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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007

很久没原创日志了

很久没有更新原创日志。近期大概会写《LOST》第三季的回顾,不过还没有整理出主线。现在正从s3ep07开始回顾,不断有一些有趣的新发现。近期应该能写出来。
4/10/2007

王小波十年祭

王小波十年祭       

         前天去静安同乐坊听了王小波遗孀李银河的讲座《这十年》,还买了本以前唯一没有收集的王小波未竟稿,要了李银河的签名。明天是最喜欢的作家王小波的十周年祭。这些年看了不少的书,但和王小波相比,对我来说其他作家都只是触及感官的,只有王小波是深入灵魂的。我才智疏浅,不知怎样用言语来表达王小波带给我的那种震撼灵魂深处的体验,只好借一篇美文来悼念这位早逝的伟大思想者,这篇文字是我看到过对王小波最深刻的评论
 
转贴: 王小波小说虐恋与虐杀场景解说

作者: 顾刻
 
对于世纪之交的中国文学来说,王小波和他那些横空出世的文字构成了一种奇特的现象,甚至成为一个谜。这个谜的谜面是这样的:在他于1997年4月去世之前,他在文学上的名声主要来自海外。他是唯一两次荣获世界华语文学界的重要奖项——台湾联合报系文学奖中篇小说大奖的大陆作家,他与人合作的电影剧本《东宫.西宫》获得阿根廷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奖,这也是目前中国作家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得的唯一的最佳剧本奖。与此同时,在大陆王小波被排斥于主流文坛之外,他死后引发轰动的《时代三部曲》面临出版的严重困境,以致作家自己将其称为“一个灾难”。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在其去世后的短短数月间,他的小说和杂文集以闪电般的速度被摆上了各大城市书店的中心位置,随之而来的是林林总总的纪念文集和画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家突然间成为传媒和评论者关注的焦点,成为一种时尚。他的去世甚至被媒体评为97年十大名死之一。这样的现象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谜。这个谜面更让人费解的地方在于:在部分评论者的眼中,王小波是一个自由精神的斗士,他们将王同世纪初的国学大师陈寅恪以及文革中“拆下肋骨当火把”的顾准并举为中国自由主义精神的象征和偶像,同时他还是鲁迅后中国现代作家“第一人”;另一方面,在我们所能读到的各个版本的当代文学史论著中,根本找不到关于王的介绍和论述,仿佛97年那场全国性的“王小波热”不过是一个莫可名状的怪梦,而王也只是一个虚空的存在。
 
  这种古怪而自相矛盾的谜面让我费解,也引发我的好奇。对这个谜一样的作家所应有的恰当评价成为我大学四年的心病之一。但直到今天,我仍然无法给出最终的答案,那个谜底也还若隐若现地藏在雾里看不分明。我所能明白的是:王小波以奇幻的想象和瑰丽的文笔构建了独有的文学世界,他使想象力和趣味性第一次作为独立的价值闯入了中国人的文学视野。抛开其小说的艺术价值不说,即使仅作为一个拓宽了国人文学视域的杰出作家,王也将是任何真正的文学史所无法忽略和抹杀的。
 
  在下面的这篇论文里,我并不计划将王小波的文字和作品整理为一个怎样完整的理论体系,因为这一目标超出了我能力所及的范围。我只是试图抓住王小波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虐恋和虐杀场景,从性爱、艺术、游戏,还有自由等角度进行分析,以加深自己对王的理解。需要指出的一点是,以上所提到的这许多角度其实只能算是提出了一些话题,论者并不试图在它们的基础上进行完整的框架构设。这一方面固然是由于论者之才疏学浅,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尽可能多地保存和体现自己的一些鲜活的想法,使它们不至于因受限于理论而变形。
 
  虐恋概念与虐恋特征:
 
  中国著名社会学家、王小波的妻子李银河博士在《虐恋亚文化》一书中将虐恋作为当代世界一种重要的文化现象进行了系统的研究和论述。我们知道王小波生前曾参与李银河的同性恋研究和虐恋研究,作为合作者与生活伴侣,他们对于虐恋的看法应该是较为接近的。在此,我们试图从李博士对虐恋的定义出发,并列举那些在王小波的作品中能找到痕迹的观点,来努力追寻王小波对虐恋的真实看法与评价。我相信,这种看法和评价对于我们理解王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虐恋场景将是有所助益的。将他们列举在这里,也有一个提纲挈领的意思。
 
  李银河在《虐恋亚文化》第一章开篇对虐恋是这样定义的:
 
  它是一种将快感与痛感联系在一起的性活动,或者说是一种通过痛感获得快感的性活动。必须加以说明的是,所谓痛感有两个内涵,其一是肉体痛苦(如鞭打导致的痛感);其二是精神的痛苦(如统治和服从关系中的羞辱所导致的痛苦感觉)。如果对他人施加痛苦可以导致自身的性唤起,那就属于施虐倾向范畴;如果接受痛苦可以导致自身的性唤起,那就属于受虐倾向范畴。虐恋关系中最主要的内容是统治与屈从关系和导致心理与肉体痛苦的行为。虐恋活动中最常见的两种形式是鞭打和捆绑。
 
  从王小波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知道,他所描绘的虐恋场景与李博士对虐恋的定义是基本吻合的,但王同时也有自己的倾向与偏好。具体在于:
 
  第一,与精神痛苦的虐恋相比,王更倾向于描写直接的肉体痛苦,即使那种表明统治与被统治关系的精神奴役也往往通过直接的肉体折磨来表现。突出的例子有《2010》中老大哥王二与蓝毛衣共受鞭刑的场景。
 
  在X架上,最能感觉自己是个造型艺术家,有丰富的空间想象力。比方说,有一鞭是斜着下来的,你马上变成两块硬面锅盔,或者是cheese cake,对接在一起。假如有一鞭横着抽在腰眼上,就会觉得上半身冲天而起,自己有四米多高。假如鞭子是竖直地抽下来,你就会觉得自己像含露的芙蓉,冉冉开放。每一鞭的感觉都不一样,这是因为每一鞭都换个把式,每个把式鞭打的概念都不一样……疼痛也在变化,一开始像个硕大的章鱼,紧紧吸在胸前,后来就变得轻飘飘,像个幽灵,像一缕黑烟。到了这个程度,就快不行了。
 
  小说《2010》重点描写了以老大哥王二为首的“非数盲”们在“数盲”占统治地位的荒诞世界里所受到的精神上的折磨和奴役。但作者仍然选择以直接作用于肉体的鞭刑场景作为该篇小说的高潮,正是在对于肉体的直接折磨中,精神奴役上升到了顶点。这应该是由于对肉体折磨的描写更为直观,也更容易赋予某种象征意义。
 
  王小波作品中唯一没有肉体折磨的虐恋描写是《未来世界》上篇《我的舅舅》中“我舅舅”和女警察F之间的虐恋氛围。当时,女警察F在派出所让“我舅舅”脱光衣服,露出裸体审查。
 
  但是这时墙上一个小窗口打开了,更强的光线从那里射出来。那个女人说道:脱衣服,从窗口递出来。我舅舅脱了外衣,把他们塞了过去。她又说:都脱掉,不要找麻烦。我舅舅只好把衣服都脱掉,赤身裸体站在鞋子上。这时候她可以看见一个男人强健的身体,胸腹、上臂、还有腿上都长了黑毛。我舅舅的家伙很大,但悬垂在两腿之间。这屋子里很冷,他马上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他把双手都交叉在胸前,眯着眼睛往窗口里看。后来他等来了这样一句话:转过身去。然后是:弯腰。
 
  这段描写中没有肉体上的捆绑或鞭打,但却是王小波笔下的一段较典型的虐恋描写。其中,“我舅舅”的裸体,光线,女警察F的命令都透露出浓重的虐恋意味。作为恐怖的权力象征的女警察,F是高傲、蛮横、叵测而且不可抗拒的。而作为一个作家和被审查者,“我舅舅”的裸体正象征着其卑微、低贱、羞涩以及懦弱。整个场景是一幅权力机器与社会个体之间互相对抗、也互相妥协的形象图解。
 
  第二,与施虐倾向相比,王小波更多地描写了人物(尤其是小说主人公)的受虐倾向。
 
  或者也可以说,王的小说主人公更多的是处于一种被统治、受折磨的受虐者地位。这些受虐主人公有:陈清扬、《似水流年》中的王二、X海鹰、我舅舅、我自己、小舅、小妓女、红拂、鱼玄机等等。
 
  可以说,王小波是更多地站在了受虐者的立场上来写作的。作为一个自由主义信徒,王对世界上各种权力机器对个人的压迫和奴役具有一种超乎一般的敏感。他每每站在那些受压制的社会个体的立场上,并以他们受虐待的荒诞场景对权力机器进行讽刺和抨击。
 
  但《革命时期的爱情》和《万寿寺》两篇小说打破了这种规律性。在《革命时期的爱情》里,王二在现实的权力关系中处于受统治的地位,然而在他同X海鹰的性爱游戏中却扮演着施虐者的角色。这是一种游戏中的角色倒置,但实际上在整个游戏中处于支配地位的仍然是现实关系中的统治者X海鹰。李银河在《虐恋亚文化》中“虐恋成因”一章里也解释了这种虐恋游戏中的权力倒置现象:
 
  对权力与性感的关系的最后一种解释是:彻底的屈从是为了得到权力。从表面看,似乎再没有比这句话更自相矛盾的了,但它却是一些受虐者的逻辑。他通过自己的彻底的降服得到对方的爱和关注,同时也就占有了对方,掌握了对方,控制了对方,使对方不能摆脱自己的束缚。表面上是受虐者受到施虐者的束缚,实际上是施虐者受到受虐者的束缚;表面上是受虐者受到施虐者的控制,实际上是施虐者受到受虐者的控制。因此,屈从者的真正动机乃是权力。事实上,在下者最终在指挥一切。在上者也许是下意识地但却是不可避免地把她或他的游戏节目按照在下者的限度、愿望和要求来布置、安排。这好有一比,就是那个著名的政治上的屈从者甘地,他的目的是最终征服统治者。性的统治者也是为了攫取权力,并把权力定义为荒唐。
 
  以上可以看作对《革命时期的爱情》中虐恋描写的极好注解了。X海鹰之所以要成为一个受虐者,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享受到王二与“姓颜色的大学生”之间的那种性爱,也是为了占有和控制王二。但同时需要注意的还有一点,那就是尽管X海鹰是权力的代表,但同时她也和王二一样成为了权力的受害者和牺牲品。因为在文革的话语环境之下,所谓性爱已被描绘为强奸,X海鹰所能想象到的性爱场面就是被强奸。她渴望性爱,但这种渴望只能以一种非常态的虐恋关系来表现。这是X海鹰的悲哀,而这种悲哀也将小说中的虐恋主题社会化了。
 
  这里,甚至王二也最终意识到了X海鹰所处的尴尬境地。他或许是看到了X海鹰与自己在相异之外的相同点:即他们都是权力关系下的受害者。于是有了下面这段动情的描写:
 
  在革命时期里,我把X海鹰捆在她家小屋里那架棕绷大床上,四肢张开,就如一个大字。与此同时,她闭着眼睛,就如睡着了一样,但是不停地吸着气,仿佛在做忍疼的准备。做完了这件事,我欲念全消,就在她两腿之间坐下,一声不吭地抽烟。屋子里渐渐地暗了。本来我应该打她,蹂躏她,但我只是注意到她的皮肤光滑如镜,像颐和园的铜牛;就拿一根手指在上面反复刮研。她在等我打她,蹂躏她,但是总是等不到。后来她抬起头来说:你把我放开。我就把她放开。我们俩并肩坐着。像这样的事我们干过很多回,没有一次是完全成功的。这说明我虽然长了一身的黑毛,但不是狠心的鬼子。我的心没有夜那么黑。我心里回想起和姓颜色的大学生的缠绵,等着X海鹰吻我,说“爱我罢”,但也总是等不到。她的心属于黑夜和狠心的鬼子。我们俩就这样错开了。
 
  绳索解开了!这里已经没有了虐恋,有的是淡淡的悲哀和爱意。王二想给X海鹰真正的爱和性,但他们毕竟不是一样的人,他们最终还是错开了。而这,也正由于当时整个社会环境对于真正性爱的拒斥。这是更进一层的悲哀了。
 
  在《万寿寺》中,薛嵩也同样是以一个施虐者的身份出现的。他鞭打小妓女,虐杀女刺客,他为红线精心制作的囚车也是一种典型的虐恋象征。但和《革命时期的爱情》不同,薛嵩并非是被逼的,同时这里的虐恋描写也没有了那种灰暗紧张的权力关系贯穿其中。事实上,《万寿寺》中的虐恋(乃至虐杀)更多的是一种充满奇趣的游戏。这在下面的论述中将更具体地谈到。
 
  李银河在《虐恋亚文化》的序中还强调了虐恋的娱乐性,她指出: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虐恋活动的娱乐价值:它是一种成年人的游戏,是一种平常人的戏剧活动。它可以将寻常的生活变为戏剧。它为暗淡的生活增加色彩,为乏味的生活增加趣味,使平淡变为强烈,使疏远变为亲密。
 
  而在第一章中,她更为具体地描述了这种游戏性:
 
  虐恋活动的第七个共同特征是其游戏性质、表演性质、仪式性质和象征性质。虐恋活动的主旨是将现实转化为戏剧,以及身份和角色的转换:奴隶转换为主人,成人转换为婴儿,痛感转化为快感,男性转化为女性,然后再换回来。这也是它同真正的残忍和暴力的区别之所在。……
 
  作为一种游戏和戏剧,虐恋活动有它的游戏规则。……
 
  这些规定虽然听上去有点骇人听闻,但虐恋往往不是对无助一方的专横统治,而是相互的、自愿的和游戏性的,所有的活动内容都是事先策划好的,令人想起安排严谨的仪式和剧场的剧目。成功的虐恋游戏可以同成功的戏剧媲美,它需要大量的直觉、想象力、创造性和双方的合作。
 
  她甚至进一步指出了虐恋活动与想象力、创造力乃至幽默感的关系:
 
  虐恋活动的第十个特征是它对想象力的大量需求,此类活动对想象力的需求超过其他一切性活动。性交形式无论怎么变换,也只是一种动作而已,而虐恋活动却是戏剧。一个动作不能构成虐恋,它需要一系列的事件,而这些事件并不一定与性有关。这样虐恋就比其他一切性行为包含了更多的想象力和戏剧性,更多的可能性。
 
  实证调查表明,大多数虐恋者都是极富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他们在寻求性的感觉和个人实现中往往更强调精神,而不是肉体。……
 
  虐恋活动的第十一个特征是其幽默感,它并不全是认真的。当然,当一对虐恋夫妇玩虐恋游戏时是很郑重的,他们身穿黑皮装束,履行各种仪式,气氛严肃,有时甚至很恐怖,在那时他们恐怕不会笑。但在这整个事件中,蕴含着巨大的幽默感。
 
  在这里,我们会惊奇地发现:想象力、创造力和幽默感,李博士所描述的这些虐恋的特征,与我们所能概括出来的王小波作品的特征是何其相似!这里的娱乐性和游戏性在王的作品中更被上升为一种价值,称作“有趣”。当然,我们不能就此确定王小波是一个事实上的虐恋者。但这里所展现出来的王与普遍意义上的虐恋者之间的共同之处仍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通道,通过它我们将更能接近王的艺术世界和内心真实。而且,大胆一点地说王小波是一个虐恋想象的迷恋者,是一位具有虐恋倾向的作家,他的气质也适合于去成为一个真正的虐恋者应该没什么大错。
 
  “权力-自由”关系是王小波作品中无法回避的一个话题。虽然有人会认为他对这一关系过于敏感,而这种敏感在相当大程度上成为一种执念,部分地损害了其作品的艺术性。但作为一个力图真实反映其艺术世界的研究者,我无法否认或避开他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这一现实。那个“中国自由精神的代表人物”已经进入了那些作品当中,他在《黄金时代》里奔跑着,在《万寿寺》里游荡着,我们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将他赶出来。
 
  其实,“权力-自由”关系也是虐恋研究中无法回避的一个话题。总的说来,“权力-自由”关系是虐恋活动的必备要素。不同的是有人在虐恋中寻求权力,而另一些人在虐恋中逃避和消解权力。李银河对此进行了分别论述。
 
  施虐的目的不仅是惩罚,它还希望通过疼痛征服受虐者,通过他的肉体来征服他的意志,迫使他为了肉体的缘故放弃自我。萨特是这样说的:在施刑者眼中所看到的是自由与肉体的斗争……在受刑者放弃的瞬间,施刑者的目的就达到了:身体全部肉身化了,是一具喘息的淫猥的肉体;它的位置是施刑者赋予的,而不是他自己决定的;束缚着他的绳索所束缚的是一具被动的肉体,它已经不能自由地动作。在这一放弃之中,自由选择成为与这个身体完全相同的东西;这具扭曲喘息的身体正是屈从与陷入奴隶状态的自由的形象。因此,施刑者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受刑者背叛或羞辱了他自己的时刻。施刑者的欲望在于造成一幕人的悲剧:一个人的观点可以通过疼痛强加给别人,奴役别人,通过将自我认同于非自我而羞辱别人,令肉体经受折磨。基督必须被钉上十字架,因为这样才能战胜他的精神。
 
  虐恋是权力关系的游戏化,也是权力关系的暂时化,使之从不可改变的力量变成可以随意改变的东西。正像许多女性主义者所说的那样,虐恋活动不是把权力关系从性活动中扫除出去,而是一种性感化了的统治与服从关系。权力的运用,创造出虐恋活动的性感内容。
 
  但王小波和这里所描述的两种情况又有所不同。在他的许多作品里,受虐者往往通过虐恋的游戏化和狂欢化将刑罚一变而为自由的盛典。某种意义上来说,受虐者的彻底屈从往往具有最大的反抗力量。他没有反抗,而是坦然承受最狂暴的折磨,但他的自由意志并不因此而消解,反而得以彰显。受虐者所能承受的折磨愈是残暴,也就越能证明其自由意志的强悍。受虐者平静地接受权力施加于他的磨难,他正是在受磨难中战胜并推翻了权力。某种程度上来说,王小波敏感的自由精神赋予了他笔下许多人物这样一种强悍的自由意志。在某些时候,这些王小波的虚构体甚至主动去寻求受刑罚的机会,只为了在受虐的过程中得到战胜施虐者的难得机会。《2010》中的技术部实习生“蓝毛衣”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而她也成功地借用自己的受刑过程无情地嘲讽了“数盲”们的愚蠢统治。
 
  李银河的在《虐恋亚文化》序言中的另一段话揭示了虐恋与非理性的美及艺术之间的共通之处,此种共通之处为我们从虐恋角度理解王小波的小说艺术提供了理论依据。我们甚至可以据此认为:虐恋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为王小波所“信奉”的一种美学和哲学。我在后面将更为具体地讨论这一点。
 
  虐恋还有一个重大的哲学意义:对人性中非理性方面的揭示。自文艺复兴以来,理性一直是被最为看重的一种价值。……而实际上,有许多事是不能用理性来解释的。比如说艺术和人对美的感觉就很难用理性来解释。虐恋就有点象一种艺术,它是生活的艺术,是性的艺术。福柯关于虐恋的最常被人引用的臆断名言是:“为这一实践赋予的概念不像爱的概念那么久远;它是一种广泛的文化现象,准确地说,出现于18世纪末年。它造成了西方想象力的一次最伟大的转变:向心灵的谵妄状态的非理性转变。”福柯认为,虐恋不是一种性变态,而是一种文化现象,是“欲望的无限想象”。虐恋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是一种广泛的文化现象,还在于它造成了西方想象力的一次最伟大的非理性转变。
 
  虐恋:性爱与刑罚的合一
王小波小说中的性描写可以说在当代作家中是独树一帜的,其小说一度面临出版困境及备受争议的原因正在于其中出现频率极高的性描写文字。但不容否认的是,王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将中国文学史上的“性”提升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在中国传统的主流小说中,性代表污秽和非道德,是需要避讳和千方百计遮掩的。在《金瓶梅》、《肉蒲团》一类的古典情色小说中,性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张扬,但同时仍是晦暗和颓废的。即使在当代小说的性描写中,也存在着过分幽闭、晦涩的缺点。王小波在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将性定义为洁净和开放。他的性描写是无所忌惮、充满奇趣的。性不仅是一种需要,更凝结为一种崇高的价值,是人生存在的核心。在对权力压迫的反抗中,王小波笔下的许多主人公们以性作为无往不胜的力量和武器来对抗整个世界。这一点,《黄金时代》的内容提要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在这组系列作品里面,名叫“王二”的男主人公处于恐怖和荒谬的环境,遭到各种不公正待遇,但他却摆脱了传统文化人的悲愤心态,创造出一种反抗和超越的方式:既然不能证明自己无辜,便倾向于证明自己不无辜。于是他以性爱作为对抗外部世界的最后据点,将性爱表现得既放浪形骸又纯净无邪,不但不觉羞耻,还轰轰烈烈地进行到底,对陈规陋习和政治偏见展开了极其尖锐而又饱含幽默的挑战。一次次被斗、挨整,他都处之坦然,乐观为本,获得了价值境界上的全线胜利。
 
  这当然是从性爱与权力相对峙的角度凸显了性爱的价值,但它也给人一种印象:那就是王小波作品中性爱的价值也就仅体现在这样的一种与权力的对峙中。这种印象虽然很流行,然而却是错误的。事实上,撇开权力关系与反抗意义不谈,在王的世界观里性爱仍不失为一种具有核心意义的独立价值。
 
  王在著名的《〈怀疑三部曲〉序》中宣布了他对人性的三大基本假设。即:凡人都热爱智慧;凡人都热爱异性;凡人都喜欢有趣。这三大基本假设可以看作王小波思想的核心。异性在这里能排到第二位,并且用上了“热爱”这样的语词——他所极力强调的有趣也不过是“喜欢”而已——已足以说明性爱在王小波价值系统中的重要地位了。对性爱的价值王是这样具体阐述的:
 
  第二个假设是凡人都热爱异性,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我很喜欢女孩子,不管她漂亮不漂亮。我也很喜欢和女孩子交往——这仅仅是因为她是异性。我不认为这是罪恶的念头。但是这一点现在看来甚为可疑。我写《革命时期的爱情》时,这个念头总在我心间徘徊不去。
 
  由此可知,性爱在王小波的世界观和整个价值体系中处于极为重要的地位。王在其作品中也对无尽丰富的性爱进行了极致性的探索和寻求。王的几乎每一篇小说都要谈到性爱,描述性爱,性爱成为贯穿王小波文学世界的重要主题。我们甚至可以说,王对于性爱描写有一种超出寻常的痴迷——虽然迷恋性描写可以算是古今中外无数作家的通病——
 
  但这种痴迷在王小波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他极为细致入微地描绘性爱,将笔和思想都停顿在那里,呼吸着,感受着……如果说性爱是一条清澈的河流的话,那么王似乎是迷恋上了那种潜藏于水底的感觉。那里清净自在,远离尘嚣。更重要的是,透过波光荡漾的水面,他得以采用一种独特的眼光和视角来审视外面的世界。性拉开了王小波与现实世界的距离,然而他又正是在性里孜孜不倦地探寻着世界的真相。应该说,王所探寻到的真相是不尽真实的,其中有着太多的变形和臆想。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是这种不真实的“伪真相”成就了王小波,更成就了其作品中那种震撼人心的“美”与“丑”。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甚至不得不说,这样的一种以艺术为核心的“伪真相”比现实世界更接近于真正的真实。这一效果的取得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王的性爱描写。
 
  如果进行大略的分类,王在其作品中描述了以下几种不同的性爱:即无性的性爱、常态的性爱、同性爱、虐恋,还有虐杀。
 
  举例来说,在《革命时期的爱情》中王就极力描写了小王二和姓颜色的大学生之间那种无性的性爱的巨大力量。小说中,这种单纯的无性的性爱同王二与X海鹰之间的畸形性爱形成强烈的对照,揭示了“革命时期”灰暗的社会环境对性爱及人性的扭曲。当时,小王二与姓颜色的大学生被赶出他们所精心构建的堡垒,关于投石机和革命的理想齐齐破灭。在失望与抑郁中,他们常常相约到运河边上去游泳,而在游泳过程中的那些亲密接触遂成为以后青年王二的桃源圣境,成为他逃避和对抗整个世界的有力武器。
 
  天黑以后远处灯火阑珊,河水就像一道亮油。她让我抱着她,我就抱着她,在黑暗里嗅她的气味,晚上她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气味。然后我就说:该回家了。然后我们就骑车回来,这个季节,晚上的风是暖的,就像夏天小河沟里的水,看上去黑糊糊而且透明,但是踏进去却感到温暖得出人意外。
 
  那一年春天开始,我常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到运河边上去游泳。当时那里很荒凉,到处是野草。春天水是蓝的,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之间话不多。她到树丛里换衣服时,让我在外面看着人。姓颜色的大学生皮肤白皙、阴毛稀疏,灰色的银唇就像小马驹的嘴唇一样,乳房很丰满。脱掉衣服时,就像煮熟的鸡蛋剥下蛋皮,露出蛋白来。尤其是摘掉那个硬壳似的胸罩时,就更像了。在灰蒙蒙的树林里,她是一个白色的奇迹。而且刚脱掉那些累赘的衣服时,她身上传来一股酸酸甜甜的信息。我换衣服时,她有时盯住那个导致我被称为驴的东西看着,但也是不动声色。……
 
  我躺在姓颜色的大学生身上时,觉得她像一堆新鲜的花瓣,冷飕飕的,有一种酸涩的香味。她的乳房很漂亮,身体很强壮,在地上躺久了,会把地上的柴草丝沾起来。时隔这么多年回想起来,我觉得她的身体像一种大块的cheese,很紧凑很致密,如果用力贴紧的话,有一种附着力。因此不该轻轻地抚摩,而应当把手紧紧地附着在上面。……
 
  这里亮油般的河水、温暖的晚风、灰蒙蒙的树林、新鲜的花瓣都是关于性的意象与暗示。而那些酸酸甜甜的气息和酸涩的香味,也都是小王二从姓颜色的大学生身上接收到的性爱信息。它们共同勾画出一幅无比干净、清澈、明晰的性爱图景。其不足在于其太过超脱和纯洁,这在某种程度上减弱了它对抗世界的强劲力量。要找寻这种力量,我们可以再来读一下《黄金时代》:
 
  我和陈清扬做爱时,一只蜥蜴从墙缝里爬了出来,走走停停地经过房中间的地面。忽然它受到惊动,飞快地出去,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这时陈清扬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在屋里蔓延。我为此所惊,伏下身不动。可是她说:快,混蛋,还拧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后,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后来她说,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报应。
 
  这是王小波作品中描写常态性爱的代表性文字,也是迄今为止我所读到的最有震撼力的一段性描写。它没有慌乱的遮掩,也没有隐晦的暗示。干净猛烈的性成为一种真实的、泛滥不绝的力量,甚至呈现出一种“天人合一”的趋向。那种“从地心传来”的“震颤”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强烈快感。在陈清扬看来,在那样的一个时代,享受这样的一种快感是奢侈的,对其他人而言是不公平的。为此,他们将遭受“报应”。而王二和她对这种报应似乎也是乐于承受的。
 
  小说《似水柔情》和电影剧本《东宫.西宫》是王小波对男同性恋主题进行发掘探索的著名文本。王借这一题材,将笔触深入到人类赖以生存的性别分类,指向主体自我在存在意义上拆除了性别樊篱的忧伤的美丽与屈辱,主人公阿兰成为人类不可动摇的性别划分壕沟处的一个双性同体的存在。
 
  王在他的杂文《关于同性恋问题》和《有关同性恋的伦理问题》中早已阐述了他对同性恋的理解和宽容:
 
  一个人的成长大体受到三种力量的左右:他父母的意愿,他的际遇,他本人的意愿。而一个人成为同性恋者不是因为父母的意愿,也不是他自己的决定,而是一种际遇。就算这是遗传决定的,一个人带有何种遗传因子,对他自己也是一种际遇吧。既然这不由他本人决定,同性恋就不是一种道德或者思想问题。
 
  作为一个研究者,可以回避同性恋道德不道德这类问题,但作为一个一般人就不能回避。应该承认,这个问题曾经使我相当的困惑,但是现在我就不再困惑。假定有个人爱一个同性,那个人又爱他;那么此二人之间发生性关系,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不可避免、又不伤害别人的事,谈不上不道德。……
 
  事实上,王小波在相当大程度上是将同性恋者作为一种社会弱势群体来进行研究和道德评价的。他和李银河博士的这种研究对改变人们对此问题的偏见应该说是极为有益的。
 
  但如果仅从其作品的艺术性来看,王的同性恋描写带有太多的距离感,也赋予了太多的象征性,远没有白先勇先生对同性恋者的刻画那么细致入微。这大约是因为王、白二人不同的性取向所致吧。
 
  王作品中的虐恋和虐杀是本文所要讨论的中心话题。需要指出的一点是:王作品中的虐杀描写和虐杀臆想,大多伴随着施虐者、受虐者或臆想者的性唤起。它们实际上应视为虐恋的极端化,因此也将其归并到性描写中来。
 
  这里,我试图从另一角度来解释王小波对虐恋和虐杀场景的迷恋。上文已经提到,王小波在《〈怀疑三部曲〉序》中提出了在其思想中处于核心地位的三大基本假设。即:凡人都热爱智慧;凡人都热爱异性;凡人都喜欢有趣。在这个著名的论断中,王将性和有趣提升到了一个与智慧并列的高度,成为一种自为的独立价值,应该算是一大创举了。
 
  值得注意的是:不管有心而或无意,王小波在其作品中正是借用虐恋(和虐杀)实现了智慧、性爱和有趣三大价值的统一。虐恋成为王小波作品中智慧、性爱和有趣三大价值的交汇点,也许还是唯一的交汇点。在无智无性无趣的世界里,对虐恋的设计集中地体现了权力机器的“智慧”,而受虐的自由个体通过性爱的介入消解权力的作用,则又体现出更高一筹的智慧。这种智力的往来交锋使整个虐恋场景由残酷变作戏谑,由悲惨变为有趣。事实上,在李银河等研究者的眼中,虐恋行为本身就可以看作一种智慧、性爱和有趣兼备的游戏。性爱在此是不必多说的了。其实我们前面提到的虐恋对参与者创造力、想象力乃至幽默感的要求,换一种角度理解的话,也正是对其智慧和趣味的要求。
 
  现在我们要来谈谈王小波的刑罚描写,因为刑罚和性爱一样都是构成虐恋的最基本要素,两者缺一不可。事实上王的刑罚意识在他的第一部重要小说《黄金时代》中已开始了最初的展示。在第一辑《黄金时代》中,他把生活看作像骟牛一样,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在第二辑《三十而立》中,他又把生活比作西藏的一种酷刑。
 
  我在实验室踱步,忽然觉得生活很无趣,它好像是西藏的一种酷刑:把人用湿牛皮裹起来,放在阳光下曝晒。等牛皮干硬收缩,就把人箍得乌珠迸出。生活也如是:你一天天老下去,牛皮一天天紧起来。
 
  而在《未来世界》中,写作公司的写手们需要定期接受鞭打。
 
  然后我抬起头来,看到那个唐山女孩坐在M1的办公桌上,广口瓶的盖子打开了。她一手拿了那两根教鞭,另一只手拿了湿棉花在擦着,瞪着眼睛说道:谁先受帮助呀?还不等回答,她就走到床边,把帘子一拉,钻到里面说:照老规矩,女先男后吧。我们又静坐了一会儿,听到唐山女孩说道:快点儿吧!你们后面还有别人哪!再说,早完了早回家呀!于是F1站了起来……这事我还是不信。直到藤条(也就是我以为是教鞭的那东西)
 
  呼啸着抽到他屁股上,我才信了。
 
  《黑铁时代》里的黑铁公寓的房客们也要经常性地接受房东“我表哥”的责罚,其中有这么一段解释性的叙述:
 
  表哥告诉我说,他有权力责打房客。他给我一本小册子,叫我自己去看。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公寓员管理手册”。书上确实提到了管理员可以用藤条打房客,因为这是为了房客好,但这一点在鞭打之前必须对房客说清楚。他可以把他(或她)打疼,但不能把他打坏。而且假如房客生了病,发烧在三十八度以上,白血球在一万以上,就可以免受鞭责。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给他吃止疼药。
 
  这里,刑罚似乎已经一跃而为生活的常态,甚至被固定成一种制度。人们必须生活于刑罚之中,无可逃遁。而整个刑罚过程似乎又总伴随和交织着性的氛围与暗示,女写手们在受到鞭打后“眼如秋水,面似桃花”就很能说明这一点。事实上,在王小波的小说中对刑罚场景的着力描绘与对性爱的奇异表现总是互相交织、割舍不开的。按照福柯的理论,在人的躯体、刑罚、权力以及性之间存在着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关系。刑罚和性是权力到达躯体的两个中介,两者同样能让人产生羞耻感,而此种强烈的羞耻感将迫使人们逐步放弃自我意识,接受控制。权力正是通过对躯体的惩治、虐打、残害和对躯体最隐秘部位性的征服来达到对个体“自我”思想的控制与剥夺。
 
  至于虐恋,则是性爱与刑罚的完美结合。虐恋活动中的在下者最终都将主动放弃自我意识,接受在上者的绝对统治。王小波作品中的统治者似乎都极为天才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们总是通过带有性爱意味的刑罚来摧毁人们的意志。这样,刑罚场景中的性爱因素变成了一件刑具束缚了受刑者的行动与意识。但另一方面,性爱中本就存有与生俱来的自由意义,刑罚中的受刑者又会主动以性为武器,强调刑罚中的快感,以此来展开对权力机器的肆意嘲弄。这方面最突出的例子是《2015》中“小舅”受电击的场景。
 
  在习艺所里,艺术家们都要被推入一个机器里测试智商并同时接受电击,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惨无人道的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是一种特殊的刑罚。但在王小波笔下这种刑罚却转化为不折不扣其乐融融的虐恋游戏,女执刑员与受刑者打情骂俏,“我舅舅”更是在测试时享受到无与伦比的性刺激,他因答案不及格,又被补测,重遭电击,但依然是性欲勃发。就这样,受刑者在咀嚼和体味肉体痛苦与精神屈辱的同时将它们转化成为对抗权力淫威的最后据点,他们借刑罚的性感化消解了权力。表面的完全屈服的背后是一种独立的反叛精神,这种反叛比剑拔弩、负隅顽抗的斗争更有其不可战胜性,而高高在上的权力一方在这种放浪形骸的对抗中被彻底地丑化和玩偶化了。
 
  虐恋的快感体验:
 
  现在我们正式来谈谈王小波小说中随处可见的虐恋描写。需要注意的是,在这里我所谈论的虐恋暂时不包括虐杀描写,这并不说明王作品中的虐杀不属于虐恋的范畴,而仅仅出于论述方面的考虑。
 
  也许在某些论者看来,王小波对虐恋的着力描写拉近了其作品与色情文学的距离,从而削弱了其艺术价值,并且直接导致其作品在当今文坛地位的边缘化。但无可否认的是,王对虐恋的深入描绘是为了达成其特殊的美学目标服务的,是有助于其艺术理念的实现的。这不应成为我们降低甚至拒绝对其评价的好理由。事实上,国外文坛上不少文学大师和受到高度评价的作家的作品中都不缺乏表现虐恋的内容,而这并没有成为评论界承认其作品艺术价值的障碍。
 
  例如,卡夫卡的全部作品就都蕴含着一种受虐的基调,如《审判》、《在流放地》等,尤其是《审判》一篇。主人公K在完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认为犯有某种罪行,他被逮捕、被监禁、受鞭打。小说给人的印象是:K并非主角,主角是那个K陷身其中的体制。
 
  这个体制是个没有感觉的统治者,也是著名的虐恋作家萨德为其女人公们所创造的那种施虐性的统治者。《在流放地》一篇中,卡夫卡描绘了一台拷问和处死人的机械,对流放地生活场景的描写也带有很中的虐恋色彩。
 
  再如署名作者为波琳.瑞芝的《O的故事》描写了一位名叫O的女子被她的情人勒内带到一个叫做罗西城堡的地方。在那里她像其他所有的女人一样,沦为男人们的奴隶。
 
  她们被鞭打、被强奸,以一切可能的方式为男人们提供性服务。她们在那里被训练为绝对驯服的女人。后来勒内将 O转送给斯蒂芬先生,O随即成为斯蒂芬先生的奴隶,并且在身上打上了他姓名的烙印以证实其从属关系,知道斯蒂芬先生厌倦了她,允许她死去。《O的故事》自1954年出版以后就成为虐恋文学的经典之作。其突出的文学价值与它对虐恋活动完美、纯粹、彻底的表达使它在众多的同类作品中鹤立鸡群,成为所有虐恋研究者最频繁引用的一本书,也是虐恋实践者的必读之作。该书自出版后就引起了广泛强烈的争论,毁誉参半。但即使是那些从政治角度激烈反对这本书的人,也一致认为它的描写非常性感、纯粹,达到了一种美的境界,具有极高的美学价值。
 
  王小波作品中的虐恋描写应该是介于卡夫卡与波琳.瑞芝的中间状态。他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卡夫卡的含蓄委婉,而且其主题——如果一定要说有主题的话——也同样指向对那种施虐性统治者的批判。但同时,王又对《O的故事》这种去除了政治意义的更纯粹的虐恋作品极为熟悉和推崇。其中篇《我的阴阳两界》中的主人公王二就一直在翻译着这本《Story of O》。文中写道:
 
  我和小孙之间,有好多话还没说。我翻译Story of O,不是因为它能让妇科大夫脸红,而是因为它是好的。这世界上好的东西岂只是不多,简直是没有。所以不管它是什么,我都情愿为之牺牲性命。
 
  愿意为《O的故事》“牺牲性命”当然是有一种夸张的说法,但王对它的推崇由此可见一斑。也许是受到这类虐恋文学的影响,王在创作实践中也逐渐放弃了在虐恋场景中有所寄托的卡夫卡式写作方式,而逐渐倾向于那种纯粹的幻想中的,带有更多游戏性的虐恋描写。其创作后期的《青铜时代》就在某些方面具有了西方虐恋文学的某些特征,而《万寿寺》更是在某种程度上拓宽了虐恋文学的天地,其在美学层面和生命意义上对虐恋的探索是极具价值的。
 
  但其实王小波早在《黄金时代》这一以描述干净的常态的性爱为特征的著名中篇中就开始了对虐恋的描述。小说写到王二和陈清扬化装成老傣去清平赶街,回来时王二扛着穿筒裙的陈清扬爬坡。因为陈在王的背上扑腾,他们差点翻下身畔的山沟。这时王二抡起左手在陈清扬的屁股上狠狠打了两巴掌。小说从陈清扬的角度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时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着紧裹住双腿的筒裙,头发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际。天上白云匆匆,深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刚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烧火燎的感觉正在飘散。打过之后我就不管别的事,继续往山上攀登。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都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这当然不能算是真正的虐恋。但文中陈清扬与王二之间产生性爱关系在相当大程度上是为了对抗外部世界对她的不公正,即冤枉她是“一个破鞋”。只有在这一刻王二对她的狠狠责打中,性爱中的反抗意义才完全消解而回归自然。陈清扬因为受责打而爱上了王二,我们不能不说有一种虐恋意识包含于其中。
 
  《黄金时代》集子中描写虐恋最着力的应该算是《革命时期的爱情》了。小说描写到在“革命时期”,正常的性爱成为一个被禁忌的话题,同时革命时期对阶级斗争的强调也渗入人们自然的性爱意识之中。在这样的话语环境之下,性被定义为非常态的强奸与被强奸。小说中的王二因为相貌较为接近人们想象中的“鬼子”而被X海鹰挑选为性爱对象,在两人之间发生了一次次带有强烈虐恋意味的性爱。
 
  他脱光了衣服,露出了满身的黑毛。这使X海鹰心里充满了惊喜之情。她告诉王二说,他的相貌使她很容易把他往坏处想,把自己往好处想。她对王二说,他强奸了她。他不爱听。她又说他蹂躏了她,他就说,假如你坚持的话,这么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后来她又得寸进尺,说他残酷地蹂躏了她。这话他又不爱听。
 
  脱到了只剩一条红色的小内裤,她就爬到床上,躺成一个大大的X形,闭上了眼睛,说道:“你来吧,坏蛋!坏蛋,你来吧!”这样颠三倒四地说着,像是回体文。而我一直是二二忽忽。有一阵子她好像是很疼,就在嗓子里哼了一声。但是马上又一扬头,做出很坚强的样子,四肢抵紧在棕绷上。
 
  X海鹰说,我是个胆小鬼。假如是她被逮到的话,就会厉声喝道:打罢!强奸罢!杀罢!我决不投降!只可惜这个平庸的世界不肯给她一个受考验的机会。
 
  这也是王小波作品中最接近真实的虐恋的虐恋场景,它符合参与者自愿、戏剧性角色分配以及在下者控制等虐恋的基本原则,并且在小说中深刻地揭示了形成X海鹰受虐取向的社会心理原因。在王后面作品的虐恋描写中,注意力越来越多地集中在幻想和游戏性上了,对社会成因的剖析逐渐退居次要地位。
 
  《白银时代》中较典型的虐恋描写出现在《我的舅舅》中。小说着重勾勒了“我舅舅”与女警察F之间的虐恋氛围。这里没有真正的性行为,有的只是一种暧昧的暗示,而这种虐恋暗示很大程度上是由F的警察身份和一贯的黑色着装造成的。故事中,作家“我舅舅”某一次在派出所中被女警察F裸体审查,此后F开始频繁拜访“我舅舅”的家,读他写的小说。王小波着力地描写了F在“我舅舅”家中读小说时的适意悠然和“我舅舅”的惶恐不安。正是这种惶恐不安和适意悠然的强烈对比构成了小说中笼罩始终的虐恋氛围。在虐恋研究中,这种虐恋也许可以归入社会性虐恋一类。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出现了一个王小波小说中大量出现也极为重要的人物形象群,即女警察和女管教形象。这里的F是其中一个,《2015》中的“小舅妈”、《2010》中的“我前妻”、《大学四年级》中的女管理员,甚至《革命时期的爱情》中的X海鹰都可以归并到这个人物形象群中来。这些女警察和女管教形象事实上是权力与性感的统一体。对受管教者来说,她们既是漂亮迷人的异性,又是他们所厌恶的权力统治的直接执行者。他们无法抗拒她们的女性魅力,与其发生性爱,但同时在这一过程又自觉不自觉地扮演着被动者后受虐者的角色。例如《2015》中对“小舅妈”与“小舅”之间虐恋的描写:
 
  现在我要承认,我对小舅的女朋友都无好感。但小舅妈是个特例。她第一次出现时,身上穿着制服,头上戴着大檐帽,束着宽宽的皮带,腰里还别了一把小手枪,雄赳赳、气昂昂。我被她的装束给迷住了。而我舅舅出现时,身上带着一副不锈钢拷子;并且端在胸前,好象狗熊作揖一样。就像猫和耗子有区别一样,囚犯和管教也该有所区别。
 
  顺便说一句,小舅妈很喜欢和小舅做爱,每回都兴奋异常,大声嚷嚷。这时候她左手总和小舅拷在了一起,右手拿着小手枪,开头是真枪,后来不当管教了,就用玩具枪,比着我舅舅的脑袋。……
 
  即使《革命时期的爱情》中的X海鹰在虐恋性爱中所扮演的是受虐者的角色,但在性爱中同样处于支配者的地位。这样看来,《革命时期的爱情》描写了一种双重受虐的状态,即在躯体的意义上王二对X海鹰实施着虐待,但在心理和社会角度来看是X海鹰以其团支书的身份对王二实施着虐待。这里后一重意义上的虐待应该是更接近于真实的。
 
  从上面的叙述中,我们已经可足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王小波是一个对虐恋描写有所偏好的作者。但事实上王小波对虐恋描写的深入探索在后来的《青铜时代》中才最完美地展现了出来。我们知道,《青铜时代》一书中的三个长篇是王小波的最后作品。在进行这些作品的创作时,王已经辞职在家专事写作,因此他能够在这三篇作品中倾注比其他作品更多的心血和精力。事实上,也正是这三个中篇代表着王小波艺术探索的最高成就。
 
  在这一点上,我和王小波的兄长王小平的意见是不相一致的。
 
  在给艾晓明的一封信中,王小平也提到了《青铜时代》与小波其他作品的不同。但王小平认为王小波辞职写作,“削弱了他与生活的纽带”,“所以我怀疑他的隐居生活使他逐渐脱离生活和具象。而且到了晚期,他的心脏逐渐变得衰弱,身体状况一定会影响精神状况,他体验到的身心的不快和压抑会无可避免地表现在作品中”。王小平也敏锐地注意到了《青铜时代》中“独特的想象力和独特的思维方式”,但他认为“就观念填充形式这一点”《青铜时代》是“逐渐弱化了”。这里的“观念填充形式”是王小平用来衡量王小波作品艺术价值的一个标准。根据这个标准,王小平认为《黄金时代》中“在农学院教书那一段”(即《三十而立》)是小波最好的作品。
 
  但在我看来,《三十而立》作为王小波的相对早期的作品是不足以代表王在艺术创作上的探索与特色的。它甚至可以看作是整个“时代三部曲”中最稚嫩的作品。王小波在其写作生涯的这一阶段尚处于摸索期,他在文学理论上的观点还不那么成熟,在写作上也不那么熟稔。王小平如此推崇它也许只是因为其中有较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场景和事件,这些场景与事件勾起了王小平的回忆。但我们应该确定的是,王小波是一个以虚构和想象力建构其艺术世界的作家,用真实性的原则来评定其作品优劣是不怎么恰当的。
 
  重回本题,我们继续讨论《青铜时代》对虐恋的完美展现。我们发现,虽然《青铜时代》中的虐恋很大程度上被横空出世的种种虐杀场景抢尽了风头,但王仍然在继续着他对非虐杀性虐恋的探索。
 
  在《寻找无双》中,鱼玄机之所以被判处绞刑是因为她杀死了自己的使女彩萍。但作者又让鱼玄机在王仙客的梦中出现,“细声细气地告诉他说,她并没有故意打死那个使女,当时她们正在玩着一种荒唐的游戏,她一失手就把她勒死了。”很显然,作者在这里所说的“荒唐的游戏”就是同性间的虐恋游戏。在这个虐恋游戏中,鱼玄机像现实生活中一样仍然扮演着主人的角色,使女彩萍也还是扮演仆人和奴隶的角色,而且她们在虐恋描写中还使用了绳索一类的道具。根据罗老板对鱼玄机的装束的回忆,我们将更能确定这一点:
 
  罗老板见过的鱼玄机是这样的:不分春夏秋冬,总穿着一身黑。上身是一件紧袖口的蝙蝠衫,拦腰系一条黑皮带。下身是一条瘦腿裤子,足蹬高跟马靴;那身装束,不管谁穿上都难看。只有鱼玄机穿上不同,因为她穿什么都好看的。她的腰带上总是拴着一条皮鞭子,脖子上戴个皮项圈。
 
  黑衣、皮带、马靴和鞭子,这实际上是一个中国唐朝以虐恋为职业的妓女形象。我们可就此大胆推测,鱼玄机的道观实际上是一个虐恋俱乐部,那些流连于此的公子王孙就是她的顾客。而这里出现的受虐者标志——皮项圈——可以看作作者为此后鱼玄机在监狱里被虐待最后遭虐杀而死埋下的伏笔。当然,如果我们将其理解为鱼玄机作为施虐者的同时又是受虐者也无不可。事实上,王小波在小说中对于鱼玄机的身份仅仅提供了少量的可供猜测的细节。我对这一细节如此感兴趣的原因是:鱼玄机是王小波作品中所出现的第一个虐恋活动的专业人士,她与彩萍以及其他人的虐恋活动带有最纯粹的游戏性质。而作者王小波在《青铜时代》中也正是在开始逐步强调——我们尚不知道这种强调是有意识的而或无意识的——虐恋乃至虐杀的游戏性。他开始不再将视角集中于虐恋中所体现的“权力—自由”关系,而是开始沉迷于以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津津有味地构建一个个精致完美的虐恋场景。与此同时,他的小说创作也越来越彻底地摆脱了理念的束缚,故事的“寓意”成为他极力屏弃的对象,他进入了一种“仅为小说而小说”的写作状态。应该说,这种状态是他所一直追寻的,但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接近了这一目标,并在最后的《万寿寺》中成功达到了这种目标。以上这一连串的事件是有其内在联系的,我们不能将它们看成是一堆无意的偶然。
 
  与上面鱼玄机的装束描写所包含的信息相比,《寻找无双》中反复出现的王仙客在幻想中对鱼玄机的猥亵显得不那么意义重大,但我们仍然可以对其进行一定的分析。其中一段描写是这样的:
 
  在酉阳坊里,王仙客经常梦见鱼玄机,梦见她坐在号子里中间那一小片阳光晒到的地方。……但是这一回王仙客打开牢门走了进去,这一回他脸上戴了个面具。听见了王仙客咳嗽一声,她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大叔。但是看见王仙客脸上的面具以后,又叹了一口气,脸朝着墙俯下身去,用枷和手纽支撑着地面,好象放在地上的一件家具,臀部朝着王仙客。……
 
  这里提到王仙客在猥亵鱼玄机时觉得她“好象放在地上的一件家具”。这里的器物感正符合有关研究者所归纳出来的虐恋规则之一:在下者应当被当作家具或动物来对待。而在马索克著名的虐恋作品《穿貂皮衣的维纳斯》中,女主人万达是这样向自愿成为其奴隶的塞弗林表述着主人的权力的:“你将不再是我的情人,因此,我对你的一切责任都解除了;你必须把我的宠爱看做纯粹的恩惠。你不再持有任何权利,而我对你的权威是没有限度的。你现在一点也不比一条狗或者一个物件更重要;你是我的一件东西,是一件给我片刻愉悦然后就可以毁掉的玩具。……”事实上这种器物感我们在王小波的作品中并不陌生,在他的杂文中我们多次看到了有关于此的论述,不过在杂文的世界里王所使用的词汇是——“行货感”。在《“行货感”与文化相对主义》中,王小波引用《水浒传》中戴宗对宋江的呵斥确立了这个概念:
 
  “你这厮,只是俺手里的一个行货!”在杂文中,王小波关于“行货感”的评判是“这是一种很悲惨的感觉”。但在《寻找无双》中,这种感觉中悲惨的气氛大大降低了,最少不是王小波所要极力突出的东西,而是仅仅成为了一个比喻。我谈到这一点的原因是,现在有许多人将王小波的艺术成就等同于他对杂文创作的贡献,并且判断说“王小波因为其杂文而确立了在现代文化史中的地位”。这种说法对王小波是不公道的。这并不是说我不喜欢王的杂文,我只是认为王在杂文和小说分别创造了两个不尽相同的世界,这两个世界有不尽相同的话语系统,他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在这两个世界里也并不完全相通。简单的说,王的杂文更多的是立足于政治和文化的层面,而他的小说则是立足于艺术的层面。王在这两个层面上探讨着截然不同的一些问题。而同他小说的艺术价值相比,王对杂文创作艺术的贡献简直不值一提。
 
  再来看看王小波作品中最具特殊性的《万寿寺》。和王在其他小说中所创建的世界不同,《万寿寺》中的凤凰寨是一个权力稀缺的自由王国。它远离唐朝的统治中心,置身于丛林莽荒中的湘西苗寨,主人公薛嵩虽然是名义上的节度使,却对其手下那些极富“无政府主义”精神的雇佣兵们都束手无策,更谈不上建立某种有秩序的权威和统治了。而且在薛嵩身上,王小波也倾注了足够分量的自由精神,再加上无法无天的红线,凤凰寨遂成为一片自由的乐土。它虽然不时遭到来自外部(田承嗣为首的刺客)和来自内部(老妓女)甚至薛嵩自身的颠覆,但每每逢凶化吉、屹立不倒。
 
  与此相统一的是,《万寿寺》中的虐恋与虐杀描写在某种程度上也消解了个体与权力的对抗,而成为一种纯粹的,充满想象张力的游戏。正是薛嵩、红线、小妓女等人物主人公之间的虐恋与虐杀游戏,增添了性爱以及生活的繁复性。而这种繁复性又造成了一种巴洛克式的美感,使性爱和生活都成为游戏和艺术。而自由的主题,也就隐藏在这种极致化的艺术和游戏中了。
 
  《万寿寺》中,薛嵩为红线制造了一辆囚车。这辆繁复精致的囚车成为薛嵩表达爱意的重要媒介,其繁复与精致的程度也成为衡量薛嵩对红线爱意的尺度。但同时,囚车在现实中又是一种惩罚的工具,它更经常地联系着刑场与杀戮,而不是温柔甜蜜的性爱。王的这种处理方式,使得囚车在这里成为了一个虐恋的意象。
 
  此时红线总要说到那辆柚木囚车,谈到里面状似严酷,实则温柔的陈设;还谈到那些巧夺天工的枷锁。当然,谈得最多的是,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会被套上这些枷锁,关进囚笼,成为永远的囚徒和家庭主妇,终身和那些柚木为伍,就再也出不来了。在此之前,她要做的是监督薛嵩把周到、细致、温柔和严酷都做到极致,在此之后,她就要享受这些周到、细致、温柔和严酷。
 
  这里,囚车于现实生活中居主导的严酷意义消退成为周到、细致、温柔之外的第四个特点。而且这一第四特点上原本具有的政治意义也被性爱所取代。所以,这里的囚车与其说是一种刑具,无宁认为是一种玩具和装饰。与此相一致的是小说对薛嵩虐打小妓女的游戏化处理,其中玩闹的性质也超出了惩罚的意义。
 
  那个小妓女坐在自己家里,隔着纸拉门听外面升帐,听到这里,就连忙抓住麻纱手绢,嘴里嘟囔道:又要打我,真他妈的倒霉!后来她就被拖出去,扔在寨心的地下,然后又坐起来,从嘴里吐出个野李子的核来,问道:打几下?别人说,要打她五十军棍。她就高叫了起来:太多了!士兵们安慰她道:没关系,反正不真打;说完就把她拖翻在满是青苔的地面上,用藤棍打起来了。虽然薛嵩很重视礼仪,但他总是中途退场,因为他看不下去。这已经不是惩罚人的仪式,成了某种嬉戏。
 
  小说还描写了薛嵩和一位姑娘在长安城外的一座楠木大塔上做爱的情形。在下面这个场景中,这位姑娘全身赤裸,双手被皮绳捆住,脖子上扣着一条精致的铁链子,嘴里衔着黄连木的衔口,衔口的皮绳拴在脑后,同前来救她的薛嵩做爱。
 
  但是她又觉得在霉臭味里杂有薛嵩特有的体臭——这个家伙经常弄到一身大汗,嗅起来有点馊。于是她使劲去嗅,结果马上就被霉味把鼻子呛住了。然后她就叫起来,但那块黄连木压住了她的舌头,只发出了一阵呜呜的声音。然后她又凝神去听,还是什么也听不到……猛然间,没有任何征兆,她的乳房落进了男人温热的手掌。薛嵩的声音在她耳畔轰鸣着:怎么,不哭了?此后,她就什么都不像,什么都不听,冒着被铁链勒断腰的危险,踢开了薛嵩身上的斗篷,两只脚顺着薛嵩的腿爬了上去,紧紧地盘住了他的腰,和他做爱。
 
  这里虽然有真正的囚禁及其实施者,但我们很难说那个身为实施者的老太太就是权力的象征。我倒是很怀疑王小波在这里试图模仿波琳.瑞芝的《O的故事》,这里的楠木大塔事实上就是王小波的罗西城堡。不同的是这里的游戏模式,波琳.瑞芝所感兴趣的是一个绝对的奴役与服从的游戏,而王小波则设计了一个关于“囚禁与拯救”的游戏模式。而且在这一部分的写作中,作者与作品之间的距离被极大地拉近了。如果注意到小说中叙述主体在薛嵩、被囚姑娘身上的反复跳跃和出入,你将可以同意我的说法。张伯存先生在他的《王小波新论》中注意到了《万寿寺》中叙述主体的这种跳跃现象。
 
  身份最暧昧不明、扑朔迷离的是叙述人。在小说的开始,他是一个被车撞过,刚从医院出来,失去记忆的人,他走到万寿寺,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对一叠手稿。手稿是他以前写的吗?他很怀疑,后来他确认这是他写的故事,但我们显然不能把前后两个叙述人看作一个,后叙述人也不承认这一点。使叙述人的身份难以确定的是,他时时把自己等同于小说中的不同人物,他多次声称:“薛嵩就是我”,“我作薛嵩作得有点腻”,“现在我终于明白,在长安城里我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薛嵩。薛嵩也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我。”他还把自己当作红线,当作薛嵩情人高塔里的姑娘(她似乎是老妓女、小妓女、似乎是红线、似乎是另一个女人),当作薛嵩表弟,分别又以他们的口吻展开叙述。我们感觉,如果小说不结束,叙述人会自由地出入故事之间、内外,他会像核反应堆一样一直裂变下去,彻底打乱叙述人和人物之间,人物和人物之间的关系、界限,一切会飘忽不定。
 
  对此我的看法是,小说中的叙述人扮演的是一个上帝的角色,而他在很大程度上与作者是重合的,作者通过他肆意地体验着上帝创造世界的角色。凤凰寨、楠木高塔实际上都可以看成他创造的一个存在于中国唐朝的伊甸园。这个伊甸园中有性爱、有智慧、有幽默、有好玩而无伤大雅的争斗,也有精心设计的虐恋游戏。它比我们的上帝所置身的现实世界要有意思得多。于是,我们的造物主克制不住自己得加入了这个伊甸园中来,开始在不同的人物身上体验和品位不同的自由和欢乐。我们甚至可以猜测,他创造这一伊甸园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体验这样多种同质不同形的欢乐。在楠木大塔这个虐恋游戏中,他也先后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体验着不同的虐恋快感。
 
  虐杀场景与寻死倾向:
 
  许多研究者都注意到,王小波的作品中除了虐恋外,还有着大量的虐杀描写。和虐恋描写一样,这种虐杀描写也是贯穿了王小波小说创作的始终的。在他的第一本小说集《黄金时代》中,王花费了大量笔墨描述了“死亡”这一人类历史的永恒主题。事实上,《似水流年》这一中篇就可以看作是作者对“死亡”主题的探求和追问。
 
  在《似水流年》的开头和结尾,王小波重点记述了贺先生跳楼和刘老先生中风死亡两件事。这两宗死亡事件在互为对照的同时也互补说明,对它们的记忆和理解其实也正是青年“王二”逐步认识生命与死亡的过程。在文化革命中,王二所生活的矿院的前辈知识份子贺先生和刘先生一起被打为反革命,被关在了实验楼的五楼,且遭到肆意的毒打和羞辱。在这样的情况下,贺先生选择了跳楼自尽。这是一种惨烈无比的死亡方式,其结果是“他脑袋撞在水泥地上,脑浆子洒了一世界”。而刘先生则选择了羞辱地活下去,最后因中风而平淡死去,下棋和吃肉成为其生命最后阶段独有的乐趣。王小波描述了“王二”对这贺先生死亡的态度:
 
  我以为贺先生在半空中,一定感到自己像一颗飞机上落下来的炸弹。耳畔风声呼呼,地面逐渐接近,心脏狂跳不止,那落地的“砰”的一声,已经在心理响过了。贺先生既然要死,那么他一定把一切都想过了。他一定能体会到死亡的惨烈,也一定能体会死去时那种空前绝后的快感。
 
  在这里,我们可以读出:王二是推崇和崇拜贺先生所采用的这样一种无比惨烈的死亡方式的。也正因为如此,在王二同刘老先生的交往过程中他掩饰不住对刘生存方式的淡淡轻视。但事实上却正是刘先生平凡的死加深了王二对死亡和生命的理解。
 
  现在我明白了,掏出肠子挂到别人脖子上,那是很糟糕的想法。自己活得不痛快,就想和别人打仗。假如大家都这么想,谁也别想过好日子了。而且我也明白,刘老先生怕死,那是再自然也没有的事,他在世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最后的日子。
 
  应该说,这是一种对死亡进行理性思考的结果。对死亡的逃避和对生命的珍惜成为王二认定的最终答案。但事实上,在这篇小说中与此相矛盾的是我们所能读到的王二对死亡(尤其是惨烈的死亡)的非理性向往。对贺先生的崇拜只是一个例子。小说的最后还细致地描写了王二关于布鲁诺和圣女贞德的虐杀想象。同时,他还发出了这样的宣言:
 
  老天爷会垂青我们,给我们安排一场酷刑,到那时你我可要挺住,像个好样的爷们和好样的娘们。
 
  因此我们的结论是:在《似水流年》这篇较早期的小说里,王小波已开始了对死亡主题的探求。在这种探求中,理性的思考与非理性的对死亡(乃至虐死)的向往互为表里互相交织,而后者更可视为王小波在后来的作品中那些奇诡瑰丽的虐杀描写的源头。而且,《似水流年》中的主人公王二已经在臆造的虐杀想象中引发的性唤起,这也可以当作“虐杀即虐恋”观点的一大证明。
 
  时代三部曲第二部《白银时代》的第一辑《白银时代》中,王小波对于虐杀描写的迷恋开始趋于明朗化。在这个中篇中,关于埃及艳后克利奥佩屈拉的臆造故事构成了小说文本的一个重要层面。故事里,“我”的身份是埃及艳后的东方学生兼奴隶,因为不理解“未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一谜语而遭到克利奥佩屈拉的惩罚。故事的最后,克利奥佩屈拉亲手将“我”钉死在沙漠中的十字架上:
 
  在我的另一个故事里也有这样一幕:在沙漠里,克利奥佩屈拉把我的缠腰布解开,里面包裹的东西挺立起来,就如沙漠里怒放的仙人掌花。呼啸的风搅动砂砾——在锐利的砂砾中间,它显得十分浑圆,带有模糊不清的光泽,在风里摇摆不定。老师带着笑意对我说:怎么会是这样的?对此我无法解释。我低下头去,看到脚下的麻袋片里包裹的东西:一个铜锤和若干扁头钉子。老师拾起一根钉子,拿到我的面前:钉头像屎克螂一样大,四棱钉体上还带有锻打的痕迹:这就是公元前的工艺水平,比现代的洋钉粗笨,但也有钉得结实的好处。老师就要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在此之前,她先要亲吻我,左手举着那根钉子,右手把那根直撅撅的东西拨开,踮起脚尖来……我抬起头来,环视四周—
 
  —灰蒙蒙的沙漠里,立着不少十字架。昨天的同学都被钉在上面。人在十字架上会由白变棕、从棕变黑,最后干缩成一团,变得像一只风干的青蛙、一片烧过的纸片——变成一种熔化后又凝固的坚硬胶状物,再然后在风砂中解体。后来我又去看老师,她已经拿起了铜锤,准备把钉子敲进我的掌心。这是变成风干青蛙的必要步骤。老师安慰我说:
 
  并不很疼。我很有幽默感地说道:那你怎么不来试试?她大笑了起来,此时我才发现,老师的声音十分浑厚。顺便说一句,我仔细考虑过怎样处死我自己:等到钉穿了双手和双足之后,让老师用一根锋利的木桩洞穿我的心脏。这样她显得比较仁慈——虽然这样的仁慈显得很古怪。在埃及妖后和行将死在十字架上的东方奴隶之间已经说了很多话,这是很罕见的事件……最后,她又一次说道:记住,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此时,我已是鲜血淋漓,在剧痛中颤抖着。只有最残酷的痛苦才能使我离开埃及的沙漠,回到这白银世界里来。
 
  这是一段极为细致而充满感情的虐杀描写,也许还是王小波的第一段真正有意识的虐杀描写——《似水流年》中关于布鲁诺和贞德的虐杀描写因为缺乏这里的感情与主体意识而只应视作一种萌芽——它以小说主人公为虐杀对象,同时也伴随着受虐者的性唤起。王氏虐杀场景的重要特征在这里已有了较完整的线条。此外需要注意的是,王在这段虐杀描写后紧接着阐述道:
 
  假如这个故事有寓意的话,它应该是:在剧痛之中死在沙漠里,也比迷失在白银世界里好得多。……
 
  这段解释很能说明一些问题。那即是同乏味无趣的生活相比,被虐杀要显得有趣有意义得多。这事实上应该也能部分地折射出王小波就这一问题的真实想法。当然,到这里王仍然是有所克制的。我们隐约看出了迷恋,但这里的迷恋我们还不能用“疯狂”来修饰。对这一词语的运用要在下面对《青铜时代》的论述中才会大量出现。
 
  上面我们提到,在王的作品中《黄金时代》仅在《似水流年》中有零星的虐杀想象,《白银时代》中关于克利奥佩屈拉的虐杀场景也只是昙花一现,而在他的未竟稿集《黑铁时代》中也找不到虐杀场景的描写。也就是说,虐杀之所以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并被认为是王小波作品的一个重要特征是一定要归因于《青铜时代》这个集子的。在《青铜时代》的三个中篇《万寿寺》、《红拂夜奔》和《寻找无双》中都存有大量的虐杀场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王艺术创作的这一阶段,虐杀场景已经取代了虐恋场景在王小波作品中的标志性地位。我对这一现象的解释是:此时王小波在《似水流年》中被理性思考所压制着的对死亡的迷恋和向往开始复苏。这种寻死倾向开始与王对智慧、性爱和有趣的高度推崇相结合,从而导致了其作品中虐恋向虐杀的转变。这种解释当然只是一种推测,我将在后面的论述中尽力验证之。
 
  许多读者对《红拂夜奔》中描写的砍头机和《寻找无双》中的车裂之刑印象极为深刻。
 
  它们也的确是王的小说世界里最为血腥和惨烈的场景。和它们比起来,对贺先生跳楼自杀的描写算得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一年夏天,有一天刮着很好的风。全洛阳的人都到城中间来看那架风车砍人头。当然这件事不是说开始就能开始得了的,有好多准备工作要做……这台机器的不足之处是缺少开关或刹车擎动一类的设备,只能靠升帆启动,降帆停车;故而每次开动都要牺牲六个升帆的人,停车时往往也要死人,因为你看着风停了,上去降帆,没准就会来一下阵风,故而杀人的批量一定要大,否则得不偿失。除了这一点不足,转得还是蛮好的,木齿轮在做圆周运动,滑块做直线运动,于是就把第一个公差推了进去,结果砍出来一堆烂咸鱼似的东西,连脑袋都找不着了——当然,该脑袋并未消失,而是绞进了齿轮,后来在远处一棵树上找到了,——只好随便拣一块挂在城门口示众,让过路的看着就纳闷,猜不出是什么东西。后来那机器除了毛病,齿轮做椭圆运动,滑块的轨迹做波浪形,把人轧成内燃机曲轴的样子。总而言之,那天的情况惨烈无比,以致过了好长时间,洛阳城里的公差一听见刮风就打寒战。……
 
  孙老板还记得车裂人的情形是这样的,被裂的人被捆好放在地上,这时还是满正常的。
 
  等到马一拉,就开始变细长了。忽然肚子那地方瘪了下去,然后扑地一声响,肚皮裂了两截,就像散了线轴,肠子就从那里漏出来。就听见马蹄子一阵乱响,八匹马和那人的上半截,连带着一声惨叫就全不见了。只剩下拉细的肠子像一道红线——这情景与放风筝有点像。那一天空场中间的木桩子边上堆满了人的下半截,上半截被拉得全坊到处都是,好在还有肠子连着,不会搞错,收尸时顺着肠子找就是了。掌刑的骑在最后一匹马上,等马队闯了出去,那人就从马上下来,把被裂的人从马上解下来。那时该人还没断气呢。两个人往往还要聊几句:
 
  怎么,回去呀?
 
  是呀,活忙。那就回见。
 
  回见,回见。
 
  上面的两段描写惨烈则惨烈也,但它们在《青铜时代》的虐恋描写中只能算是两个小噱头,或者称之为插曲。它们不具有严格意义上的代表性。事实上,在《红拂夜奔》和《寻找无双》中最细致入微,最充满智慧和想象力的要数对红拂和鱼玄机的虐杀了。在《红拂夜奔》里,李靖带着红拂逃离了洛阳城,创建了长安城。当李靖发现自己亲手设计的长安城与洛阳一样无趣时,他选择了用装傻来逃避,最后终于借助死亡又一次逃离了长安。李靖死后的红拂也顿感生活的无趣,于是选择了自杀。不幸的是红拂的自杀最后被大唐政府所接管,从而演变为一种极为精致完美的程序。“据说这是皇上的意思。他把京城所有的刽子手都找了来,给红拂设计了一种死法,就是一直在死,但是老也死不完。”王小波在小说中用整整一章的篇幅详尽描述了红拂“殉夫”的过程,而下面这段文字很能说明王对这一过程描述的细致程度。
 
  吊在半空,百无聊赖时,红拂开始预见自己的未来。等到人家用镜子在鼻孔上试不出气,把她放下来。那时她刚断气,还没僵硬,赶紧割开血管放血。同时,要用个漏斗插到她食道里,灌入大量的水银。一直灌到血管里全是水银,皮肤上除了水银汗才能算完。
 
  这样她的尸体可以永不腐烂。红拂活着时,体重是九十斤。灌了水银后就有八百多斤。这时候她会变成银灰色,拿手指一蹭,指尖发灰,仔细一看,指端有好多细小的水银珠,想一想自己会变得如此之重和这样的颜色,红拂心里很不舒服。然后解开缚眼的缎带,把她扶起来坐着,这时的红拂,肤色如雪,目光流盼,比活着时百倍明媚照人。她将这样在灵堂里端坐,以供万众瞻仰。……在红拂死去的第三天,要从她食道里灌入熔化的铅。铅和水银会形成合金,水银就不会从眼睛里漏掉。……
 
  当然,我们可以说这种细致的描述是为了更好地体现权力统治对人的自由——甚至是死的自由的剥夺。可惜这种说法已经无法彻底地说服我了,并不是所有对权力的控诉都必须要集中到一个宏大精美的虐杀场景上来。作家的想象力为何一而再地集中于对这种虐杀场景的描写?这种刺激性的场景里到底有什么如此强烈地吸引着作家的注意?要回答这样一些问题,我们仍然要尽力回到作者自身上来。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来看看《寻找无双》中对鱼玄机受刑情景的反复述说,在小说中,这个场景分别从罗老板、王仙客、刽子手以及鱼玄机等多个视角进行了细致的描述,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于篇幅所限,这里仅选取最简洁的罗老板的视角为例。
 
  本来长安城里杀人,在坊间的空场里随便杀杀就算了,但是杀鱼玄机的时候上面考虑到这个女人很有名,应该让大家看看,都受受教育,所以从郊外运了几车黄土来,筑了这座台子,有五尺多高。后来鱼玄机就在这座台子上三绞毕命,四面八方的人不用踮脚尖都看到了。在三绞毕命之前,鱼玄机走上台子,用手向后撩起头发,让刽子手往她脖子上系绞索。那时侯她还笑着对刽子手说:呆会儿可别太使劲了。我的脖子是很细的呦!
 
  罗老板说,鱼玄机的手十指纤长,指甲涂丹;长发委地,光可鉴人,十分好看。可惜这时长安的钟楼上响起了午钟,有一个刽子手拿来一根粗大的麻绳说:仙姑,人间法度。她只好叹了一口气,背过手去,让人家把她捆起来。那两个行刑刽子手开始把绞索收紧。那种绞索是牛皮条做成的,非常之长,两面连在两根绞棒上,散在地上,好像一堆废鱼网。刽子手动作很麻利,很快就弄好了,也就是说,全绕到鱼玄机脖子上了,而绕到了脖子上以后绞索显得就没那么长了。有一个专管按人的刽子手走到鱼玄机的背后,按按她的肩膀,她就跪到了地上,抖抖头发,伸直了脖子,闭上了眼睛,好像坐到了理发椅上。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鼓楼上一声鼓响。鱼玄机死前的情形就是这样。
 
  从这里我们已经可以窥见作者对虐杀场景及其过程的迷恋,但这种迷恋仍然是采取一种观者姿态的带有一定的距离感。在《万寿寺》中,由于前文所提到的叙述者对人物视角的代入,那样一种较客观的距离感渐渐消失。王小波作为真正的叙述者开始参与到一个个虐杀场景当中,他展开自己的所有想象,打开自己的所有感官,开始了对虐杀的真正体验。这里突出的例子是王用极为细腻的笔触津津有味地反复描写了红线、薛嵩对女刺客的虐杀过程。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虐杀过程在王的笔下根本就没有暴烈的血腥场面,有的只是杀人者对被杀者暧昧的温柔,以及被杀者对杀人者的无限依恋。这是迄今为至我所能读到的最独特的虐杀场景。与王小波其他作品中的虐杀描写相比,在这里,杀人者与被杀者之间缺乏那种社会性的统治与被统治的权力关系。虐恋的权力意味被完全消解,剩下的是纯粹的性爱和游戏。
 
  此时天光暗淡,那女人白皙的身体在黑暗里,好像在发散着白色的荧光。于是薛嵩俯下身去,在她脑后搜索,终于把所有的头发都拢了起来,在手中握成一束,就这样提着她的头说:准备好了吗?那女人闭上了眼睛。于是薛嵩把她的头向前引去,与此同时,红线一刀砍掉了她的脑袋。这时,薛嵩急忙闪开她倒下来的身体和喷出的血。他把头提了起来,转向阴暗的天光。那女人的头骤然睁开了眼睛,并且对他无声地说道:谢谢。薛嵩想把这女人的头拿近,凑近自己的嘴唇,但是她闭上了眼睛,作出了拒绝的神色;而且红线也在看着。他只好把她提开。
 
  她拿了这把刀走过来,平放在那女人赤裸的肩上,并让烂银似的光芒反射在她脸上,给她带去一缕寒意,然后问道:喜欢吗?这是一个明确无误的表示,说明这就是杀她的刀。红线注意到那女人的目光曾有瞬时的暗淡,但马上又明亮了过来。她也明确无误地答道:喜欢。
 
  红线站在人头面前,看到她把湿润的双唇耸起,就知道它想让她吻它。这一回她有点不喜欢:不管怎么说,你可是死了的呀。但这念头一出现,人头就往下撇嘴,露出了要哭的意思。这使红线别无选择(毕竟是朋友嘛),把泥手往自己背上擦了擦,捧住它的后脑(这时她发现,这位朋友变得轻飘飘的了),吻它的双唇。这样做其实并无不适之处,因为这双唇比以前还温柔了许多。那双眼睛就在面前,它先往下看,看清了红线的面颊,又和红线短暂的对视,然后往上看,看红线的眉毛。最后转回来,满眼都是笑意;既快乐,又顽皮;……红线不禁想到:这颗人头与它被杀下来前相比,更性感、更甜蜜;其实她更加喜欢它;然后就赶紧不想--但已经想过了。
 
  在那女人被杀时,薛嵩表现得木木痴痴,他只顾偷看人家的身体,特别是羞处,还很不要脸地勃起过几次。这使红线觉得很是丢脸,好在被杀的人并不在意。然后,这个男人用绳子拴住了人头的头发,要把它升起来,它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红线,露出了乞求的神色。红线明白它的意思,她想让红线带着它,和它朝夕相处,起卧相随。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女刺客在被红线杀掉之前,只把红线当作朋友。到了被杀之后,就真正爱上她了。
 
  就这样,在这种性感的虐杀过程中,被杀者爱上了杀人者,杀人者也增添了对被杀者的喜爱。她们不仅没有成为仇敌,反而成为朋友以至亲密的爱人。这是一个谜!要理解这个谜,我们必须放弃虐杀的通常意义,无视其中往往会产生的敌对与仇恨,而将它只看作一个虚拟的游戏。我已经反复强调,《万寿寺》这整篇文章正是王小波和自己所玩的一个虚拟游戏。他在小说中肆意体验着充满无尽可能性的人生,体验着虚构的性爱和有趣。也许,这正是他在人生最后阶段所追求和梦想的。
 
  当然,除了游戏以外,这组虐杀描写中也有神秘。这种神秘,将引出我们的另一个重要话题:王小波身上是否存在一种寻死倾向?在这组虐杀描写之前,王小波写道:“‘绝望是无限的美好’,这句话引起我的深思。”这句话也正可成为理解此种寻死倾向的绝好钥匙。要知道,死亡正是最大的绝望。按照这里的逻辑,死亡也将是最大的美好。王小波对死的痴迷同他对美(Beauty)的一贯追求在这里得到了统一。王小平在一封信中谈到了王小波对“美”的选择和追求。
 
  记得我在大约二十岁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严肃的思考,后来把这个思考的结果和小波交流过。当时我想,人追求的东西,除基本生理需要的满足和感官的愉悦外,只剩两个东西,一个是美,即Beauty,另一个是力,即Power。美代表无穷的梦幻和细腻的情绪,像大海一样抚慰着心灵,力代表对世界的理解和控制,是古往今来的君王、政治家、科学家、巨贾、战士、武林豪客终身追求的对象。
 
  两个东西都是那么丰富和深邃,值得终其一生去追求,那么,在两者之间,我当如何取舍呢?我考虑的结果是,如果必须两者择一,我选择力,因为这正符合我的性格。当时小波没有明确地答复,但我后来知道,他选择的是美。
 
  这里的“美”事实上也就代表的是艺术。王小波当然不可能完全放弃对“力”的追求,但在他整个的生命进程和艺术创作中,这种对“美”的追求是逐渐增强的。在另一封信里,王小平隐约提到了王小波性格中的的寻死情结:
 
  在小波提到的震撼人心的西方文学经典中,我大概只看过一篇《少女与死》。不但看过,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回下课后特地跑到王府竟,就为了买那本《外国文艺》(1979年第4期),因为其中有一个叫做《少女与死》的短篇。这个短篇我在别人家浮光掠影地看了一下,给我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所以要买回家去仔细参透。我回家后看了一番,仍然是那种电流过胸,酥麻的感觉,就告诉小波,以俾共享之。现在想来,这篇东西可以用来做解读小波内心世界的指南。那个玩死亡游戏的少女,虽然没读过康德,却是个天生的哲学家。这个世界,经过她的眼睛,被过滤了无数细节,只剩下一些纯粹的和重要的外来的刺激和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透明的心。对噗噗作响的无聊的厌憎,对死亡的恐惧和依恋;意外品尝到的造化的赠物——新奇的性快感,使她和生存之间增加了新的纽带。她在生和死之间徘徊,敏感的心,充满常人梦也梦不到的奇妙感受。我每次回忆到这里,就感到小波与这个少女之间斩不断的联系和相似之处……他的心是敏感而纤细的,他有和那个少女相同的过滤物质世界种种细节的能力和对无聊的恐惧,也有那种他人难以模仿的观察力,以及对于性的无邪念的倾倒。(艾晓明《关于〈黑铁时代〉及其他小说遗稿》中所引用的王小平来信)
 
  王小平在此提到的对死亡的恐怖和依恋的确可算是王小波性格的一大特征。但这一特征在作者的作品中——无论是杂文而或小说——没有像其对性爱的推崇那样得以张扬。王也没有试图将它理论化,它成为一种隐秘的存在潜藏于王小波意识的最深处,甚至很可能不被王所承认和接受。然而,我们依然可以从他的某些作品所透露的讯息中得窥其一斑。在《三十而立》中,王谈到了他对死亡的感受和他为自己设计的死亡:
 
  在这种夜里,人不能不想到死,想到永恒。死的气氛逼人,就如无穷的黑暗要把人吞噬。我很渺小,无论作了什么,都是同样的渺小。但是只要我还在走动,就超越了死亡。现在我是诗人。虽然没发表过一行诗,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更伟大。我就像那些行吟诗人,在马上为自己吟诗,度过那些漫漫的寒夜。
 
  我早就超越了老鼠,所以我也不向往仓房。如果我要死,我就选择一种血淋淋的光荣。
 
  我希望他们把我五花大绑,拴在铁战车上游街示众。当他们把我拖上断头台时,那些我选中的刽子手——面目娟秀的女孩,身穿紧绷绷的黑皮衣裙,就一齐向我拥来,献上花环和香吻。她们仔仔细细地把我捆在断头桩上,绕着台子走来走去,用杠刀棍儿把皮带上挂的牛耳尖刀一把把杠得飞快,只等炮声一响,她们走上前来,随着媚眼送上尖刀,我就在万众欢呼声中直升天国。
 
  上面是王小波在作品中最直接地描写死亡的文字。在他后来的作品中,再也没有这种直接与死亡对视的描写了。他逐渐学会将自己对死亡主题的浓厚兴趣蕴藏于对虐杀的描写之中,这种对虚构人物的虐杀拉开了他与死亡的距离。他站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对死亡的恐怖也逐渐消解,迷恋的成分随之不断增加。在下面的这段描写暴露了这种迷恋最终达到的程度:
 
  红线很想像那个亮丽的女人一样生活一次,被反拴着双手,立在院子里,肩上笼罩着白色的雾气。此时马蜂在身边飞舞,嗡嗡声就如尖利的针,在洁白的皮肤上一次次划过。
 
  因为时间过得很慢,她只好低下头去,凝视自己形状完美无缺的乳房。因为园里的花,她身体上曲线凸起之处总带有一抹紫色;在曲线凹下之处则反射出惨白的光。后来,她就被带出去杀掉;……在苗寨里,红线常替别人分牛肉,两个人各持牛肉的一端,把它拉长,红线居中砍去。假如牛肉里没有骨头,它就韧韧地分成两片。这种感觉在刀把上可以体验到,但在自己的脖子上体验到,就一定更为有趣。然后就会身首异处,这种感觉也异常奇妙。按照红线的想象,这女人的血应该是淡紫色的,散发着藤萝花的香气。
 
  我们已经讨论过《万寿寺》中叙述人在作品人物身上的随意出入,这里描写的虽然是红线进入被杀女刺客身上体验死亡的过程,但也不妨在红线背后还潜藏着作者的影子。这里对死亡的描写是奇特而唯美的,王小波就潜藏在这些文字之间,小心地体验着死亡的快感。在《万寿寺》的最后,是这么一段充满寓意和暗示的奇怪文字:
 
  虽然记忆已经恢复,我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但我还想回到长安城里——这已经成为一种积习。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在长安城里。……我在黑暗里坐下,揭开火盆的盖子,乌黑的炭块之间伸长了红蓝两色的火焰。在腿下的毡子上,满是打了捆的纸张,有坚韧的羊皮纸,也有柔软的高丽纸。纸张中间是我的铺盖卷。我没有点灯,也没有打开铺盖,就在杂乱之中躺下,眼睛绝望地看着黑暗。这是因为,明天早上,我就要走上前往湘西凤凰寨的不归路。薛嵩要到那里和红线汇合,我要回到万寿寺和白衣女人汇合。长安城里的一切已经结束。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对这段文字中所提到的“诗意的世界”,我们当然可以理解为是艺术的世界,或者说是小说的世界。但王在这里所描写的暗夜氛围在其作品中是每每与死亡相联系的,这里的“绝望”和“不归路”似乎也只适合来形容死亡。更重要的是在全文最后作者写道:
 
  “长安城里的一切已经结束。”这就让作者在前面所宣称的:“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在长安城里。”的说法失去了意义,同时也无情地否定了“诗意的世界”就是艺术世界的猜测。但如果我们将“诗意的世界”定义为死亡则一切的困惑将迎刃而解。小说中的“我”在寻回记忆的同时也寻回了绝望,庸俗纷扰的现实世界让他无可忍受,而艺术的世界也逐渐打上了现实的庸俗烙印。要追寻诗意,只有去亲近死亡。因为死亡才是与现实生活截然对立,现实的庸俗可以视为死亡之精彩的反证,于是“我”义无返顾地走向无边暗夜背后的神奇世界。
 
  如果这样的理解不错的话,《万寿寺》也就成为王小波作品里唯一以死亡——甚至可能是用炭气自杀——为结局的的小说。同时从写作艺术的圆熟程度来分析,我们也可以推断《万寿寺》是王小波最后的完整作品。于是,上面的这段文字也就可以看成王的死亡预言,如果我们不能称之为宣言的话。在写完这段文字后的1997年4月10日,王小波在他北京的寓所中孤身走向死亡,死因据说是心脏病突发。
3/3/2007

自娱自乐,给自己看过的06年度电影颁个奖

疯狂钻石的06年度电影电视奖

 

疯狂钻石

http://crazydiamondjojo.spaces.live.com/


  纯属自娱自乐,范围仅限自己看过的06年电影和电视。


1.年度最佳电影

《潘神的迷宫》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年度最感人和最有创意的电影。

  看到临近结尾时小女孩抱着弟弟逃入迷宫的情节,才回想起影片头是在小女孩的喘息声中拉开帷幕,于是忽然猜到导演的意图,感觉很难过:美好的童话结局终归只是小女孩回光返照时给自己编制的一个美丽的梦,梦想虽然能够照进现实,但是现实的黑暗不是一个小女孩的梦想能够照亮的。结尾处小女孩的抉择和重回地下城的幻想似乎印证了《大只佬》中刘德华说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台词的涵义。因为做出了没有违背良心的选择,小女孩才能带着骄傲的笑容死去。

  天堂与地狱的区别,不是指死后的归宿,而是能否问心无愧地死去。

  


2.年度最“反动”禁片

《V字仇杀队》(V For Vendetta) 最幸福的革命者


  V生活在影片中的那个英国是他的幸福。因为V的革命直接跳过了现实革命中最困难的一步——唤醒民众。影片中的民众根本不需要他来唤醒,从一开始,他们就是革命的支持者,即使没有一开始V攻占电视台后那段演讲,民众也都是一群潜在的革命者。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领导、一个导火线、一个好机会和足够的力量。所以V的工作其实只是扫除所有革命的外部障碍而已。他让革命的燎原之火烧得更旺,但他不是革命的火种,火种早就已经埋在民众的心中。

  现实中有几个革命者能真正得到民众的支持?从十九世纪晚期至今(……),中国有多少革命者为了民众的利益抛头颅洒热血,民众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所以V是最幸福的革命者,并不是因为他的革命获得了成功,而是他得到了所有民众的理解、支持和尊敬。

  同样是革命题材(我没有搞错),《看上去很美》中的小革命家方枪枪的遭遇就更像是现实中的革命者。这两部电影所描述的氛围何其相似。方枪枪也是为了反抗幼儿园的法西斯管理方式,而发动小朋友群众革命,结果被邪恶反动的幼儿园阿姨阶级残酷镇压,最后的结局是被自己所代言的小朋友们排斥,被抛弃。

  我想在中国会有一些《VForVendetta》的知音,原因就不用说了。基于同样的原因,与“和谐社会”唱反调的本片可能早已列入06年度广电总局电影局的禁片黑名单之中,因“政治反动”而永世不得以任何方式引进。



3.年度最“猛”

《疯狂的石头》 铁血猛男秀


  《疯狂的石头》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倒不是精巧的故事结构和情节,而是片中一众男性角色生猛凌厉的作风和火爆的脾气。一扫近年来男性角色(至少是男主角)越来越阴柔和疲软的邪气。尤其是男主角和他手下那一段飞腿加皮带的斗殴,火爆异常,完全可以压倒《夜宴》、《黄金甲》等片中的所有花拳绣腿场面成为06年国产片最凶猛的动作场面。

  


4.年度最佳视觉效果

《鬼域》 国产寂静岭



  此片诞生之后,中国终于有了能在美工上与美国一流大制作相抗衡的牛B恐怖片。这部电影在影像上表现出来的魅力和高度不是那种张艺谋式恶俗至极的大红、大黑、大黄所能企及的。破败楼房间的巨型海盗船、悬浮的山峰等等场景都让人过目难忘。极其优秀的美工和颇有创意的结尾掩盖了中间阶段剧情的拖沓,使该片成为去年不可多得的港产精品。(根据内地引进影片一定不能出现鬼的删改黄金准则,本片普通话版结尾处被做了修改。粤语原版的结尾还是比较有噱头的。)


5.年度卖相最好港片

《伤城》 脱胎换骨


  我觉得《伤城》可以说是刘伟强和麦兆辉脱胎换骨的作品。他们两人的《无间道》其实是一部漏洞百出的作品,尽管在制作上十分精致,但剧本中有太多细节经不起推敲。而《伤城》是相对来说更加成熟的作品,手法更加多变,剧本也更精细。当然,也更小资。整部影片自始至终都在试图营造一种伤感的气氛,如果观众从一开始就接受影片设置的这种基调,会发现编导把这种基调营造得相当成功,直到最后一幕才从这种气氛中释放出来。当然,如果你不接受,那会觉得它很矫情。对这种电影的评价很大程度上由观众的心情决定。(《伤城》也算是陈光荣脱胎换骨的作品。真不觉得在《伤城》之前,陈光荣的配乐在旋律上有多动听;《无间道》的配乐因为影片本身被神化而一起神话了。)


 


6.年度最“美”

  《放·逐》 动静之间的暴力美学



  在杜琪峰之前,香港动作电影所展现的暴力美学是一种动态的美。从吴宇森到徐克,是从极慢到极快两种极端的代表。而杜琪峰在《枪火》中创造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静态暴力美学。如果说吴宇森和徐克展现的暴力场面是金庸式的“三百招过后……”如何如何的场面,那么杜琪峰则把古龙式的一招定胜负、无招胜有招、心理战多于动作比拼的场面视觉化了。展现静态的暴力美其实比动态的场面风险更大。因为动态暴力场面可以相对独立于影片的其他内容,而静态的暴力美一旦失去影片其它部分的烘托,就会大大丧失美感。在《枪火》之后,杜琪峰似乎过于执著地喜欢上这种静态美,于是我们在《PTU》等影片中看到太多模特走秀式的空洞场景。

  而在《放·逐》中,杜琪峰终于不再执着于纯粹的静,而是将其已经运用得颇为得心应手的静态美与吴宇森式的浪费胶片的慢镜头结合起来,创造出一种动静之间的暴力美学。也许《放·逐》的故事不如《暗战》有新意也不如《大只佬》深刻,但杜琪峰在其中极度个性化的人物塑造方式和对动作场面极其优异的操控已让他展现出一代宗师的气魄。

  


7.年度最“惨”

《魔术争锋(The Prestige)》 谁-敢-比-我-惨-


  
  个人最喜欢的06年度好莱坞电影。

  影片的情节其实是两个魔术师比惨的过程——

  魔术师甲:(悲痛欲绝)老婆!老婆你怎么了老婆?老婆,你不能死啊!我跟你相依为命,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想不到今天,黑发人送金发人!
  魔术师乙:妈的!大哥,你别闹了。你看看你那么干净,化个妆再来吧。你看看我,烂命一条,手指都被我自己兄弟砍断了,你怎么惨得过我啊?
  魔术师甲:你不要跟我比啊,我最受不了人家跟我比了!
  魔术师乙:跟你比又怎么样?
  魔术师甲:你这不是在逼我吗?
  魔术师乙:你能比我惨吗?
  魔术师甲:老子陪你玩到底!妈的,来呀!(跳入水箱,溺水身亡)想跟我玩?我连命都不要了,看你怎么跟我比!谁-敢-比-我-惨-啊!!



8.年度最炫目电影

《松子被嫌弃的一生》
 


  
        其实照理说《松子被嫌弃的一生》才应该是年度最惨电影,至少从情节上来说应该是。这部片子说的是松子被生命中所有男人不断抛弃并最后惨死的过程。不过其实本片不但不会让人觉得很压抑,眼花缭乱的MTV式的拍摄手法反而营造出明快的节奏和有些诙谐的气氛。临近结尾处将松子的爱升华为上帝之爱,有点别扭,不过瑕不掩瑜。个人最喜欢的06年度日本电影。


 
9.年度最佳结尾

《通天塔(Babel)》 隔阂,无关语言


  《Babel》的总体质量远不及导演的上一部作品《21克》,《21克》的几条支线是紧密联系的,而《Babel》各条支线之间其实没有形成真正的联系。我觉得使《Babel》提升为一部优秀的电影的,是影片结尾5分钟伴随着小提琴加钢琴配乐“BiboNoAozora”的无语片段。影片选择在没有语言的画面中结束,也许正好说明了“Babel”这个片名其实是一个误导。我们都以为影片的主题是关于语言不通而造成的隔阂,但在三个分支中,摩洛哥一段表现的主要是夫妻之间的隔阂,他们之间并无语言障碍;日本的一段主要表现父子之间的隔阂,虽然女儿是聋哑人,但对于会手语的父亲和能写字、读唇的女儿,语言上应该也没什么障碍;墨西哥的一段貌似表现文化隔阂,可是矛盾的起因与其说是美国人对墨西哥人的歧视,倒不如说是女佣和其侄儿没有做好沟通,这也不关语言的事。也许导演正是要通过无言的结局告诉我们,其实语言并不是沟通不畅的根本原因,有时候一个无言的拥抱,就能把所有隔阂化解。

  这个无言的结局和《潘神的迷宫》的双关结局是个人看过的06年电影中最感人的片段。

 

10.年度最忽悠电影

《启示录(apocalypto)》 虚假广告


  影片开始,导演梅尔吉布森打出一段名人名言,声称文明的衰落都是因为其内部发生了什么变化,给人的错觉是这部电影将要揭示玛雅文明衰落的原因。于是我在观影过程中一直以为男主角“虎爪”会以一己之力摧毁腐朽的玛雅统治阶层,至少也应该像华莱士那样动摇一下英王的统治。可是没想到他只是很勉强地干掉了追杀他的小分队,然后就抱着老婆孩子蹲热炕头去了。别说摧毁玛雅文明了,就连自己的小命也是靠欧洲殖民者间接帮忙才保住。而且直到片尾字幕出现,也没正面提到文明毁灭的原因。没想到被梅尔吉布森严重忽悠了一次。

  
11.年度旧片

《森林人(Woodsman)》 柏拉图式的Loli控
 


  《森林人(Woodsman)》不是06年的电影,算是在06年捡到的一颗遗珠。影片的男主角是一个柏拉图式的LOli控。之所以是柏拉图式的,是因为他是很真诚的喜欢幼女,但从来不去伤害她们。恋幼者、虐恋者等等这些所谓的性变态者,是一群比同性恋还边缘的人,他们一直被所谓的性常态者以道德的名义责难。这其实是多数对少数的暴政。那些大多数所谓的性倾向正常的人,凭什么只是因为自己是多数,就认定那些少数人是变态?如果恋幼者、虐恋者并不对他人造成伤害,多数人凭什么以对他们施以道德指责?《森林人》所传达的信息和这些年来李银河希望告诉那些“大多数人”的信息其实是一样的:那些所谓性倾向有问题的人并不是一群淫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有和所谓的“正常人”一样的感情,他们因为受到社会的排斥而比一般人更加痛苦。



12.年度庸片
《墨攻》
 


  《墨攻》算是我06年看到过的最无趣的电影。庸片还不如烂片,烂片还有让人痛骂或当作搞笑片来看的无穷乐趣,而《墨攻》这样的庸片则是无趣到让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白开水一样的台词、打扮得像男人的美女、无意义的主题、丝毫不激动人心的战争场面……,我甚至觉得要做到每个镜头都这么无趣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看《墨攻》时我很怀念无敌大烂片《无极》,因为至少《无极》能让我笑得前仰后合,而看完《墨攻》就好像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13.年度yy大王

《梦游狂想曲(The Sience of Sleep)》 春梦了无痕
 
 


  也许年度最yy电影是《日本以外全部沉没》,但年度最yy电影角色一定是《The Sience of Sleep》里这位现实、梦境不分的仁兄。这个喜欢逃避现实的“缩头乌龟”、“孬种”、“懦夫”整天躲在自己的梦境里泡妞、当老大、跟同事上床、毁灭世界……,极尽yy之能事。影片的主角其实很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龟缩在自己充满童真的小世界里,拒绝与无趣的成人世界妥协。我喜欢影片的结尾:主人公并没有像很多所谓有积极意义的影片套路那样变得成熟,他最后仍然拒绝无趣,甚至就像真的小孩子一样在女友的房间里撒娇,然后又在自己的世界里编织起春梦了无痕的幸福人生。

  也许逃避现实并不算是幼稚,因为现实的确太无趣……


  
14.年度难忘电影音乐

  《潘神的迷宫》:HaceMucho,MuchoTiempo

  《通天塔》:BiboNoAozora


  
15.年度难忘电影歌曲

  《松子被嫌弃的一生》:まげてのばして


  
16.年度最“勾魂”角色

《Lost》里的黑烟
 


  《LOST》引起的讨论和猜想几乎已经是一种文化现象了,而其中最让影迷觉得“勾魂”的角色就是来去无踪、变化无穷、喜怒无常的“黑烟”。在其他文章(

LOST“2.5”季+第3季1-6集小结)里已经做过“黑烟”的分析,不多说了。


  
17.年度最菜龙套

《24》CTU外勤特工 我悄悄地被干掉,不发出一丝声响


  CTU外勤特工大概是死亡率最高的电视角色了。基本上每一季《24》里死掉的外勤特工都比恐怖分子多得多。最可恨的还是他们总是被悄无声息地干掉,从来没有一个外勤特工在死前发出过一点警告,好为主角们赢得一点逃跑的时间。

  所以《24》最经典的镜头是这样的:小强Jack突然发现势头不对,然后呼叫外面的特工,发现没有回音,这时候镜头一转,观众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外勤特工,他们早就已经凉透了。

  

18.年度最佳电视剧Episode


《Desperate Housewives》Season 3 Episode 07
 


  年度最感人的一集电视剧,将电视长剧的人文水准又提高到了一个新层次,甚至超越《LOST》的平均水平。

  
19.年度最烂电视剧
《Prison Break》 Season 1
 


  只够一部电影的情节,却偏偏要拍成电视长剧。男主角的计划漏洞百出,却偏偏自命不凡,总是保持得意的微笑。明明应该保持低调,却到处惹是生非,引起敌人注意。越狱过程中不断连累朋友,在害死、害残、害惨好几个无辜的配角之后,居然还是要用劫持典狱长的暴力手段以及靠男色争取来的美女帮忙,才逃出监狱。虽然编剧自始至终在竭力塑造男主角智慧过人的形象,可是从“逃狱”的计划变成用暴力和色情来达到目的的“劫狱”的事实,已经充分说明男主角其实只是一个自以为是、损人利己的蠢蛋。
 

12/10/2006

LOST “2.5”季+第3季1-6集小结

LOST “2.5”季+第3季1-6集小结

文:疯狂钻石
    
LOST 2.5
——Dharma Initiative缘起

    LOST第2季在备受好评的Finale中结束之后,abc电视台和LOST剧组启动了一项名为“lost experience”的宣传计划,这项计划的核心就是假戏真做,让观众对lost中的Hanso foundation(就是第2季中的Dharma Initiative录像带中介绍的那个Dharma Initiative计划创始人Alvar Hanso设立的基金)信以为真。这个宣传计划中最有价值的爆料,是一个黑客声称从Hanso官方网站中盗取的一段Hansoexposed的视频(其实没这回事,这些都是“lost experience”假戏真做的一部分)。这段视频分为两段,第一段是Alvar对Dharma Initiative的介绍,第二段是Dharma Initiative后期执行者对Dharma Initiative工作人员的演说。鉴于该视频的惊爆价值,不妨称它为LOST“2.5”季。
   
    这段视频的中文字幕版Youtube链接:
http://www.youtube.com/watch?v=5oVOLAFGzEU
    以下的分析也参照了此中文字幕版。

Hansoexposed第一段:Dharma Initiative缘起·“Dharma”的含义·数字序列的含义
    根据Alvar Hanso的说法,20世纪60年代冷战期间世界处于核战边缘,意大利数学家Valenzetti推导出Valenzetti方程,这个方程是联合国安理会的机密。方程预言了人类毁灭的准确时间,说人类可能因为核武、生化武器、常规武器、流行病、人口过剩而毁灭。
    (Dharma Initiative的各项研究很可能就是针对这些因素的,例如磁研究可能是为了在核战爆发时摧毁大规模杀杀伤武器,Desmond等人定期注射的疫苗、传说中的疾病,舱盖上的“检疫隔离”字样,则和流行病研究有很大关系,同时对于流行病毒的研究,也可能发展出致命的生化武器,用于消灭人口!!这点在Hansoexposed第二段中应验。)
    Valenzetti把方程中影响人类毁灭的几个核心因素用数值表示了出来(大概相当于方程的重要系数吧,系数的大小直接决定人类毁灭的时间),这几个数值就是4,8,15,16,23,42。
    (这组困扰lost观众两季的神秘数值的涵义虽然被揭示了,但它的神秘力量却仍然是一个谜:它为什么让人中彩票,又给人带来厄运。)
    Dharma Initiative计划的初衷,就是建立一个综合研究计划,改变Valenzetti的这组参数。改变了这组参数,也就延缓了人类毁灭的时间,或者是拯救了世界。
    “Dharma”这个词实际上不是指“达摩”,而是一个首字母缩写词,它是Department of Heuristics And Research on Material Applications(大概可以翻译成“材料应用的探索和研究部”,不明白什么意思)的缩写。
    于是,他们在一个岛上建立了很多研究站,定期空投物资,还在岛上建了无线电发射塔,频率和编码只有计划的高层知道。发射塔只发送Valenzetti方程的这组数值。如果岛上的科学家通过研究改变了这组数值,在外界的高层就会知道。
    (看来Dharma Initiative计划其实有点软禁的意思,在岛上的科学家一开始就是与世隔绝的,他们甚至可能不能主动与外界联系,外界的高层也不知道计划的具体进展情况。只有当数值改变,并通过发射塔让外界的高层人员知晓后,他们才有可能被放出来。当然,这有一部分是我的猜测。不过这也就解释第2季中815幸存者发现有空投的食物的情节。很有可能外界仍然以为Dharma正常实施,因此仍然定期空投必备品。估计the others其实也是靠这些空投物资才生活得小资意味浓重。)
    (Alvar所说的发射塔,其实就是被法国女人Daniel发现,并利用来发射她的求救信号的那个发射塔。另外,Hurly那个疯人院里的朋友服役时偶然截获的信号,也应该是这个发射塔发出的,很可能当时岛上发生什么变故,导致在短时间内有未经加密的信号泄漏。)

Hansoexposed第二段:Dharma Initiative的变故
   
    Hansoexposed视频的第二段是一段“偷录”的视频,时间应该是在Dharma Initiative实施相当长一段时间后。视频的内容是岛上的计划实施的负责人Thomas Mittelwerk对下属的一段演讲。
    根据Mittelwerk的说法,Dharma Initiative失败了,岛上的科学家们始终无法改变这组参数。他们试图操纵很多环境变量来改变这组参数,但都失败了。于是他们只好极端手段——直接对人类本身下手。
    (从Mittelwerk后面的话来推测,他们的极端手段就是“消灭人口”!!在Alvar的说明中,我们知道Valenzetti方程也有可能因为人口过剩而毁灭,因此Mittelwerk希望通过主动消灭一部分人口来拯救世界。)
    Mittelwerk说,“Fallam和Vitualami村已经允许我们在他们村民身上试验疫苗了”,他们认为自己感染了一种病毒,而且相信研究人员会给他们带去解药。Mittelwerk要求下属带“解药”(其实是病毒)给这些村民,不要动摇。“当村民开始死亡的时候,你们必须以同情和怜悯的态度来安慰他们”。然后把尸体运回工作站进行基因研究,这么做是必须确认病毒袭击的是预先设定的基因目标。Mittelwerk说:“最佳死亡率是30%”,除了需要之外,不要多杀其他人。
   
    Mittelwerk这段演说带来很多的猜想:
    1. 病毒和疫苗:LOST1、2两季中,the others、Desmond、Daniel等人都认为在岛上会生病。这是否就是当初Mittelwerk散播给村民的病毒?是否就是因为岛上其实到目前为止仍然存在着少量的病毒,所以才会导致疾病?
    2. 珍珠舱里的“检疫隔离”的字样可能并不是凭空捏造的,当初可能病毒失控,岛上可能的确变成了病毒肆虐的环境,导致残存的研究人员必须想Kelven那样穿着防护服才能离开工作站。现在病毒浓度已经很低,因此很可能只有婴儿才会染病。所以the others才会把Daniel和Claire的孩子抢走注射疫苗。
    3.The others很可能就是当初Fallam和Vitualami村的村民。他们最初可能是这个岛的原住民,也可能是最早的殖民者或拓荒者,因为他们都是纯正的美国口音。在Dharma Initiative的初始阶段,他们充当的角色很可能是旁观者或部分被研究者。后来Mittelwerk的病毒计划实施后,他们成了受害者。但现在Dharma Initiative计划本身的工作人员几乎死亡殆尽后,他们成了控制者。
    4.“The good guys”的真正含义:第2季的finale中,Ben对Michael说:“We are the good guys”。“The good guys”的含义到底是什么?Ben在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是一种残酷的笑意。“The good guys”应该不是单纯指好人的意思。而且,“The bad guys”又是谁?我们如果从Mittelwerk的演讲来推测,“The good guys”很可能就是指携带没有被病毒选择消灭的那类基因的人——被选择活下来的人。而“The bad guys”就是携带不良基因,被病毒杀掉的那30%的人。因为按照Mittelwerk的说法,病毒是有基因特异性的,只杀死有特定基因的人(虽然很有可能这种选择实际上失败了),病毒选择杀死的,就是“the bad guys”,病毒选择活下来的,就是“the good guys”。所以,the others是一些被选择活下来的人,他们是胜利者,是上天选定的幸存者,所以Ben在说“We are the good guys”有那种残酷的笑意。至于基因选择的标准是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
    5.The others不与外界联络的原因:从第3季来看,the others明明可以与外界联络,但他们却不想暴露这个岛上的情况。因为当Dharma Initiative的工作人员几乎死绝之后,the others的生活恢复如常(更何况还有连年不断的物资供应),他们不愿意再受到外界干扰,因此极力维护这个岛的隐秘性,甚至可能还采取一些方式给外界造成Dharma Initiative仍在运作的假象。

LOST 31-6
——科幻?心理?宗教?

Episode 1
标题:A Tale of Two Cities 双城记
真正的标题:A Tale of Two Islands双岛记
主题:Let it go!

    从第3季开始,编剧J. J. Abrams开始玩起了一些比前两季更加“阴险”的花招,例如每一集的标题。第1集的标题是莫名其妙的“双城记”,大家都以为这一集和狄更斯的《双城记》有什么微妙关联。其实直到第4集,J. J. Abrams才让观众恍然大悟,原来双城指的其实是“双岛”!the others居住环境的小资程度令人乍舌,开篇的情景差点让人以为在看Desperate Housewives。
    标题其实是用地名来指代人物的手法。“双岛的故事”其实也就是两个岛上的人的故事,也就是the others和815幸存者的故事。
    从第3季开始,有3个元素——科幻、心理学、宗教——忽然凸现出来,虽然它们在前两季中都有所暗示。
    首先强烈凸现的是心理学元素。心理学和超心理学是珍珠舱介绍录像中提及的Dharma Initiative的研究内容。前两季中提及更多的是超心理学,即特异功能,例如the others明显从有特异功能的Walt身上发现了什么重要信息。我在上一篇剧评中提出the others可能最初是超心理学的被研究者,也就是他们其实是一群身怀特异功能的人,证据主要是他们能在丛林中“鬼语”,能来无踪去无影,但目前看来,这个猜测可能需要修改。从本季开始,“心理学”的元素开始被大量涉及。

一个行为矫治实验
    例如,我很惊讶地发现第一集讲的居然是一个行为矫治实验!著名的心理学家B.F.Skinner曾经用Skinner箱来训练、改变动物的行为,他把那些经他训练形成特殊行为模式的鸽子称为“迷信”的鸽子。他的方法简单的说就是奖励和惩罚。当动物偶然做出实验者希望的行为模式时,就给予奖励(例如食物、水),或者是当动物偶然做出实验者不希望的行为模式时,就给予惩罚(例如电击),这样动物就渐渐形成条件反射,养成了实验者希望的行为模式。似曾相识吧?没错,Sawyer就是被关在了一个大型的Skinner箱里!
    说回到这一集的主题,其实Juliet对待Jack的方法就是一个基于Skinner理论的非常典型的行为矫正实验,矫正的是Jack的强迫症,或者说是Jack的固执。很明显的目的是要让Jack放弃逃跑的愿望。因为Jack非常固执,不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很难降服Jack。
    Juliet的疗法的高明,在于她采用的是直接治疗和间接治疗的结合。方法是,先通过墙上那个看起来坏掉的呼叫器播放器播放Jack父亲“放手吧”的声音(天知道怎么办到的),引导Jack开始回忆自己以前对于寻找妻子新欢的固执。这样,同时让Jack经历回忆中的固执,和现实中的固执的转变。如果连过去最执著的事都可以放弃,那么放弃眼前的固执就不是那么困难了。接下来的步骤就是简单的“奖励”、“惩罚”了。首先是让Jack脱水,这是变相提高“奖励”、“惩罚”的强度。然后拿“奖励”(食物)诱惑Jack(食物其实是这个疗法中的“奖励”,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在Jack昏迷期间就放一些食物在他房间里,而要很费事地在Jack清醒后再假意要送给他)。
    只要放弃反抗,就给予奖励。如果顽抗,就不给予奖励,相当于消极的惩罚。当发现效果不明显之后,Juliet改变策略,决定对Jack的反抗行为给予惩罚。Jack假装接受条件,坐在墙角。Juliet送餐时,Jack逃出,结果却被淹得半死,还被Juliet打晕,这就是对消极行为的“惩罚”。(其实从本集最后Juliet和Ben的对话也可以看出来,这一切完全是他们俩安排好的一个步骤而已,根本不是一次事故。)
    经历惩罚之后,Jack彻底学乖了,放弃了对前妻的执著,同时也就放弃了反抗。行为矫治彻底成功。

Episode 2
标题:The Glass Ballerina 玻璃灰姑娘
真正的标题:谎言
主题:纸包不住火

    这一集具有很典型的LOST风格:闪回和现实看起来是两个部分,但其实说的是同一主题,现实和闪回说的都是谎言和背叛。
怀念第一季那种文艺气息的观众会喜欢这一集。Sun的怀孕看来跟这个岛上的磁场或者黑烟都没有关系,她怀的应该是那个光头情夫的孩子。所谓奇迹只是一个谎言。
    The others对Desmond的船产生极大兴趣。Ben说到“I want that boat”时表情诡异,似乎是兴奋得抽搐。如果这艘航海船对于the others如此重要的话,看来the others虽然有了解外界信息的能力,但他们似乎并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离开这个岛很远的范围——他们连航海船都没有。那么这样看来,Ben后来对Jack许下的许诺很可能也是谎言。再回过头去看,第2季被Ben放走的Michael父子,驾着那样的一艘小船,如果在出了小岛范围后不能马上得到援救,估计凶多吉少。这样看来那次承诺也是一个谎言。
    但是,怎么看Ben这两次承诺都十分诚恳。我更宁愿相信Ben是出于这样的考虑:Jack他们离开这个岛的范围就可以求救,但the others自己却不想让外界知道他们的存在,因此他们更需要一艘自力更生的海船。
    很高兴看到Sun开了那一枪(虽然我们还是不知道the others到底是不是坏人),一扫815幸存者处处受制于the others的窝囊气氛。


Episode 3
标题:Further Instructions 新的指示
真正的标题:“当头棒喝”
主题: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被迷雾笼罩的一集。
新的指示
    这一集的片名“Further Instructions(新的指示)”又是J. J. Abrams忽悠观众的。表面上看起来,这一集里的确有“指示”——“岛”指示Locke去救被北极熊刁走的Mr. Eko。但其实这是一个误会,我们看完第6集,才知道真正的“Further Instructions”是Mr. Eko棍子上刻的那句“Lift up your eyes and lock north JOHN 3:05”(抬起你的双眼,锁定北方。约翰福音3:05)。虽然在第6集Mr. Eko下葬时,Locke才发现Mr. Eko留给他的这个Further Instructions,但其实在第3集里,Locke刚睁开眼睛,这根棒子就落在了他的头上,无奈他没有领悟到这一“当头棒喝”,而是去“talk to the inland”,结果岛让Locke收拾自己弄的烂摊子。从网上泄露的周边资料来看,the others住的那个岛(也就是现在关押Jack他们的岛)正好在815幸存者这个岛的北方,看来Mr. Eko这条指示的意思,就是让Locke去北边营救Jack等人。

    Locke终于领悟到了主动和岛交流的方法。其实Locke根本就不是和“岛”交流,他是在和黑烟交流!这个情节很重要,不过在介绍第5集时再作分析。

    更加令人困扰的情节是Desmond在珍珠舱爆炸之后变得赤身裸体,而且拥有了预测未来的能力。Desmond的能力在介绍第5集时再作分析,因为在我看来它仍是黑烟的杰作。

离奇的内爆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珍珠舱的内爆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事件,绝对不仅仅是把多余的电荷一次性解决掉那么简单。因为,Locke在内爆后的短暂失声和“秀逗”,Mr. Eko刻下的指示,Desmond的预言能力,都是内爆后的连锁反应。何况这次内爆还有很多疑点。

疑点一:
    为什么内爆的威力如此巨大以至于把珍珠舱彻底摧毁成一个殒坑状,但当时处在爆炸中心的Locke、Desmond、Mr. Eko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身体损害,而是在第二天在丛林各处醒来?是什么力量把他们从爆炸中心“转移”出来的?

疑点二:
    第二个疑点是,当时也在场的Charlie为什么安然无恙(即使当时已经不在舱内,也应该离得不远,因为在爆炸前很短时间内,他还陪着Mr. Eko)?即使他不在爆炸现场,为什么在爆炸之后他对Mr. Eko等人的下落漠不关心?即使他讨厌Locke,也不应该不关心Mr. Eko的死活。第2季结束前,Claire问他Locke他们在哪儿,Charlie的反应是漫不经心的反问:“他们难道还没回来吗”?这是非常奇怪的反应。听Charlie的语气,好像是他是知道Locke、Desmond、Mr. Eko完全没事的,根本不用担心。难道他在Desmond转动钥匙之后不久还见过Mr. Eko他们?然后才安然回到海滩?这样看来,莫非内爆其实并不是Desmond转动钥匙后立即发生的!在转动钥匙之后,发生了其它的事情,然后才发生了这次奇怪的内爆。而Locke、Desmond、Mr. Eko似乎失去了从转动钥匙到内爆的这一段记忆。这一段时间内,他们莫非经历了某种奇特的经历,导致这一集里各人身上的奇异反应?

疑点三:
    第三个疑点其实是关于一个第2季留下来的悬念,恐怕我们都已经遗忘了——Ben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找Locke,为什么要骗Locke他没有按那个按钮?结合这一集,这个悬念解开了一半。Ben的目的就是要用诡计动摇Locke的信念,最终导致Locke阻止Mr. Eko的继续按键——而这一切导致最终结果就是内爆!所以,让我们不寒而栗的是:虽然这次内爆看起来好像是Locke信仰动摇导致的事故,但其实它完全是Ben一手操纵的!这就更加证明,这次内爆决不简单,必然是引发了什么Ben想要的重大事件。只是我们仍不知道这个事件到底是什么。


    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是,Mr. Eko在半昏迷半醒之间被Locke以前那个警察朋友“附体”了。这个细节还是在第5集再细说。这一集科幻的意味渐浓。
另外,Locke的闪回中的那个世外桃源的灵感可能来自B. F. Skinner的乌托邦小说《Walden two》,看来LOST和Skinner是脱不了关系了。

Episode 4
标题:Every Man for Himself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真正的标题:Live together, die alone 不是同生,就是共死
主题:孙悟空 VS 如来佛

    又是很有心理学意味的一集。The others整完Jack,再整Sawyer。
    Ben为什么不直接带Sawyer去海边“隔岸观岛”,而是要苦心孤诣一场骗局去骗一个高明的骗子?The others显然深谙人性,他们明白心理上的屈服远比物质上的枷锁更有效。Ben是要告诉Sawyer,“我的本领远在你之上,所以别想飞出我的五指山。”
    所以,这一集其实是LOST版的如来佛大战孙悟空。Sawyer这只有点小本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猴子,如果没有亲身体会过如来的无边法力,那他即使被五指山镇压500年,也不会心悦诚服。这既是如来佛明明有绝对强势,却要和孙悟空打赌斗法的道理,也是Ben与Sawyer玩心理游戏的原因。先用心理游戏摧毁Sawyer的心理防线,再用“双岛”的事实给予致命一击。高,实在是高。
    有过这次“心跳回忆”,"小骚"只好乖乖变成"小闷骚"了。

    这一集关键的线索有:

    The others住在另一个更小的岛上,这是第一集“双城记”的真正含义。为什么815幸存者们60多天来未曾发现该岛?为什么Desmond曾经驾船出海,也未曾发现该岛?看来,既然有某种力量能使两岛与外界隔绝,那么可能也有类似的力量进一步保护着The others的小岛,形成盲点,另一个岛上的人既无法看到,也无法接近。
    Desmond的预言能力得到验证,还顺便救了Charlie一家三口的命。


Episode 5
标题:The cost for living 生存的代价
真正的标题:不忏悔的代价
主题:“上帝”的审判

    这是第3季目前为止最关键的一集,涉及LOST最核心的谜题——黑烟。这可能是揭开LOST所有谜题的关键。

黑烟的真面目

    网上已有达人揭秘,LOST中黑烟的灵感来自Michael Crichton的小说《Prey》中的纳米机器人。摘抄如下:那本书里描述了一个政府实验失败后产生的“捕食者”。“捕食者”其实是一团乌云般的纳米机器人。那是一种微型机器人,它们像汇聚的浓烟或是像一大群小虫一样聚集在一起,形成乌云状的物体四处移动。纳米机器人捕食时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尖利的机械声。这些纳米机器人追击猎物的时候能够将自己的身体形态自由变幻,例如变成人形。当那些纳米机器人脱离人类控制的时候,它们就躲到地下。纳米机器人通过呼吸进入人体的血液,并进一步攻占大脑,通过这种方式它们就能控制整个人。(见:
http://sfile.ydy.com/bbs/read.php?tid=7043&keyword=LOST%A1%B0%B9%D6%CE%EF%A1%B1%B7%C0%D3%F9%CF%B5%CD%B3%BD%D2%C3%DC

黑烟——一个小心眼的上帝

    我们就把黑烟当作纳米机器人好了。但在我看来,解释黑烟的行为,远比解释它是什么更重要。也许LOST到结尾也不会解释黑烟到底是什么,但如果它不对黑烟的行为动机做出合理解释,就有点故弄玄虚了。


    我试图解释和猜测黑烟行为的部分动机。它杀人或救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简单的说,黑烟所扮演的角色是这个岛上的神!而且是一个狭隘的神!黑烟的一切行为逻辑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黑烟让那些想忏悔的人得到救赎,而让那些不按他的方式救赎,或者威胁到它的人遭受毁灭性的惩罚(即神的审判)。

Eko之死

    头绪太多,先从本集Eko的死说起。黑烟化为Yemi的影像,反复提醒Eko忏悔,然后接受神的审判(其实也就是接受黑烟的审判)。在黑烟看来,Eko的杀人无数是一种罪恶,但是Eko是有向善之心的,值得黑烟显灵来挽救他。更重要的是,Eko某种意义上是黑烟的信徒。在第2季中,是Eko承接了Locke对这个岛的信仰(其实就是对黑烟的信仰)。在第2季Locke的信仰动摇后,正是黑烟通过梦境暗示Eko去帮Locke,可见Eko是黑烟心目中的“法定继承人”。这么好的苗子,总是要帮一帮的。
    我们知道,在旧约里,上帝甚至用一些威逼利诱的、有些令人不齿的手段来“拉会员”。对于像耶和华这样的狭隘的神来说,它其实是自卑的。因此它一方面对自己的信徒有责任感,但另一方面对那些背叛自己、不信自己、不按自己要求做事的人往往辣手无情、手段残忍。这是一种由自卑导致的无理性的愤怒和仇视。旧约中的上帝为了自己那点数量可怜的信徒,杀掉全埃及人的长子,就是出于这种心理。
    黑烟也是这么对待Eko的,它把Eko当成自己的忠实信徒,用Yemi的影像来劝Eko忏悔自己的罪恶。“信我者得救”,这是上帝对自己信徒的责任。但是在最后关头,大出黑烟意料的是,Eko想向Yemi倾诉的并不是忏悔自己曾经杀人无数,而是正相反——Eko认为那是生存的代价,无需忏悔,他想得到的,是Yemi的谅解。
    Eko没有按照黑烟设定的那种方式去忏悔。一个信徒变成了一个背叛者。于是上帝被激怒,展示骇人的法力,摧毁叛徒。正如当年上帝降下火球摧毁所多玛城,而不是去考虑挽救城里那些“失足青年”们。上帝习惯于威胁、消灭那些不信他和背叛他的人。佛讲“普渡众生”,而上帝讲“信我者得救”,境界高低,一目了然。
    所以,Eko真正的死因是,他没有按照上帝的旨意去忏悔,因而触动了这个小心眼的上帝最敏感的一根神经。既然上帝因Eko丢了面子,恼羞成怒,那么Eko也只好陪上小命给上帝消火了。这就是黑烟这个神给自己的背叛者的“审判”。
    顺上帝者得救于上帝,逆上帝者亡于上帝!
    Eko之所以留下遗言说“下一个就轮到你们”,就是看透了黑烟上帝的小心眼本性:别看它经常通过幻觉啊、梦境啊,提点你们一下,但一旦你不小心触怒了它,他就以雷霆之势消灭你。

    (补充一点:澳大利亚的两个灵媒都曾感受到过黑烟这种力量的存在,还表现出对这种力量的极度敬畏。这也证明黑烟是一种类似神的存在。)

黑烟上帝显灵的几种方式

    看清了黑烟的这种心理,我们就可以分析,为什么有时候黑烟帮助815幸存者们得到心灵的救赎,但有时候却杀人不眨眼。黑烟显灵有以下几种方式:

方式一:拔树和巨响

1.815坠机当夜拔树:
    小心眼的上帝总有展示神力的冲动以满足虚荣心,这一次显然有点show自己力量的意思。就像神像一般都往大了造,好让“小”信徒们时刻感受到神的威严。
2.去黑岩的路上的巨响:
    Jack一行人去黑岩取炸弹的路上,听到黑烟在丛林中巨响。这一带似乎是黑烟平时的栖息地。

方式二:展露真身

    黑烟主动在Locke和Eko面前展露过真身,这两个人其实是黑烟心目中“潜力最大”、“最忠实”的信徒。黑烟在Eko面前第一次展露真身时,曾读取他的记忆。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黑烟能变化出815幸存者们记忆中的一些人物和事物——黑烟其实读取过每一个人记忆,只是未必是用这么明目张胆的方式。黑烟可能早就读过Eko的记忆,这次大概是“加深印象”。

方式三:直接杀人

1.干掉小胖机长:
    小心眼的上帝对信徒的数量和规模相当敏感(见旧约中的大量例子),所以当815坠机后,黑烟就默认接收了这帮“潜在信徒”。有时候拉他们一把(我甚至怀疑,815坠机后之所以有这么多幸存者,也是拜黑烟所赐;而未必是因为那时磁场异常导致下坠速度降低),有时候干掉几个触怒或威胁到他的人。机长的死是因为,它威胁到了黑烟信徒的数量。理论上来讲,机长作为专业人员,是最有可能帮幸存者成功传出求救信号的人(当然,这只是理论上。这个岛的什么电磁波都传不出去)。所以,急缺信徒的黑烟怎会容忍这种角色的存在。
    当然,小胖被干掉的更简单的原因是:飞机头正好落在黑烟的栖息地。
2. 试图干掉Locke
    从黑岩回来的路上,Jack等途径黑烟栖息地,惊动黑烟。结果Locke差点被干掉。上帝总是要维持它的神秘感,高高在上。因此上帝最不能容忍人类主动接近它,了解它的真实面目。你只可以敬畏他,但不要试图去了解它。所以Locke试图主动接近黑烟时,黑烟就六亲不认了。黑烟除了扮演神的角色之外,也有这种类似低等生物的本能,对于威胁到自身存在事物,格杀勿论。
3. 干掉Eko

方式四:间接杀人

Boone之死
          我的观点是:Boone其实是被黑烟所杀。

①关于Boone之死的第一个疑团:为什么说Boone不是自己失足摔死,而是被黑烟杀死?

    Boone从悬崖摔下其实是黑烟一手策划的。首先,我们来看Boone爬上悬崖的原因是Locke的腿忽然失去知觉。用Locke自己的话来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岛要把赐予他的东西拿回去了。显然,坠机那天,Locke大叔和Ross奶奶都受到黑烟的恩赐,病患奇迹般地康复。如今,黑烟决定短暂拿回对Locke的这种恩赐,目的是布局干掉Boone。黑烟还通过梦境引导Locke去寻找Yemi的飞机,还暗示了Boone将死。Locke乖乖上钩,并且双腿在路上非常“凑巧”地完全失去知觉
    于是,爬上悬崖的“顺理成章”地成了Boone。请注意,当Boone被摔成重伤后,Locke的腿非常“及时”地复原!可怜的Locke愣是从来没去想过他诡异的短暂瘫痪和Boone之死的关系。

②Boone之死的衍生猜想:Yemi也许根本未曾坠落在此
    这其中还有一个很诡异的细节。Boone接通了飞机上的无线电求救,但无线电中的声音说:“815没有幸存者”。这不可能是岛外的声音,the others也没有必要这么说。所以这句话可能根本就是黑烟说的。意义不明。
    更大胆的推理是:Yemi的飞机根本从来就没有落在这个岛。岛上的这架飞机,其实在815坠机前根本就不存在。这架飞机是黑烟读取Eko记忆后合成出来的(当然不是指真身显灵那次读取,而是之前)。纳米机器人本来就是设计来操作、排列分子的。“造物”对于黑烟来说是本职工作(天啊,黑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造物主”)。从其他一些线索来看,黑烟的确也是能合成出真实的物体的,而不是单单形成幻觉。例如Hurly曾经拿着他那个假想朋友的拖鞋在Charlie面前晃,Charlie的确看见了这只拖鞋。
    所以,Yemi和Eko先后落在岛上这件事,本来是LOST中看起来最像“命运”的情节,但按我这种猜测,“命运”原来根本就不存在。否则哪来那么巧的事?Yemi不但在多年前坠落此岛,而且还落在珍珠舱旁。

③关于Boone之死的第二个疑团:黑烟曾经救赎过Boone,为什么又要杀死他?
   
    原因其实很简单:Boone的信仰动摇了。Boone本来是个好苗子。但最后不但自己信心动摇,而且还不断讽刺、挖苦、动摇Locke这个忠实信徒的信念。于是,黑烟上帝敏感的神经又被触痛了。黑烟能容忍一些未曾相信他的人(例如Jack,因为这些人多多少少可能是潜在信徒),但它不能容忍那些曾经相信,后来背叛的人。更何况Boone还试图动摇黑烟的宠儿Locke。
    Locke说这个岛需要祭品,不幸言中了,Boone真的成了祭品。

方式五:疗伤

    坠机那天黑烟就发挥神力,治好了Ross和Locke的病,这看来是对一些潜在信徒的恩赐。

方式六:幻觉
    黑烟经常制造幻觉来提点815幸存者。这也是对子民的一种责任。
其实一些看起来对815幸存者不利的幻觉,大部分最终也起到了救赎的作用。例如Hurly那个假想朋友的幻觉,看起来好像要引Hurly自杀,不过Libby“凑巧”赶到。所以这次幻觉经历不但使Hurly彻底摆脱心魔,还撮合了他和Libby。

方式七:梦境、潜意识
    种种迹象表明,815幸存者在意识的力量减弱的时候,最容易被黑烟入侵。例如,疲劳时,梦境中,还有人为引发的潜意识状态。Locke最早发现这点,这也成了他主动与黑烟交流的手段。第1季中他曾经用有致幻效果的草药让Boone进入幻境,直接接受黑烟的救赎。而第3季第3集,暂时秀逗的他也通过草药和桑拿使自己进入潜意识状态,主动与黑烟交流(即“跟岛说话”)。
    第3集中Eko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Locke的警察朋友“附体”,那其实是黑烟在借Eko说话。

方式八:耳语?
    虽然丛林中的耳语很像是the others弄出来的。但目前看来,它更像是黑烟像录音机一样,把the others、815幸存者的话(或是心理活动)录下来,然后在丛林中播放。例如Sawyer被野猪袭击那集,Sawyer在耳语声中很清晰地听到一句被他误杀的人临死时说的话。
    如果耳语是黑烟的能力,那么Shannon也是被黑烟间接杀掉的。原因不明。

Desmond能力的真相

    再回到这一集。这一集的另一个重大疑点是:Desmond为什么能预言Locke的言行和岛上的天气,却无法预言“Eko被杀”这个重大事件?
   
我的猜测是:
    Desmond能预言这个岛上非神力的、按一般规律运行的常规事件,但他无法预言神的意志。在神之下,岛是按照一定的规则运作的,例如何时下雨,岛上的人在特定情境下如何表现等等。正如岛外部的世界也是按一定的物理、社会规律运行的。Desmond的能力,是能够预测在这种一般规则运作下的事件。但是,神是可以随意破坏他自己制定的规则的。神凌驾于规则之上。正如上帝可以借摩西之手劈开红海,无视地心引力。这时候爱因斯坦、牛顿只好靠边站了。所以,Desmond无法预见这种在神的意志下运作的、反规则的事件,即上帝的行为。
    这就是Desmond无法预见Eko死亡的原因!
    那么,Desmond的能力是哪里来的呢?很可能就是黑烟赋予的。就像上帝赋予天使一定的神力,但天使始终无法揣摸上帝。莫非Desmond是黑烟看中的下一个优秀信徒?这样看来,就是黑烟把Desmond等人从天鹅舱的内爆中救出来的。

    总结一下:
                    黑烟——上帝
                    815幸存者——信徒/潜在信徒/子民
                    Locke——第一使徒(大天使)
                    Boone——第二使徒
                    Eko——第三使徒
                    Desmond——第四使徒(?)


Episode 6
标题:I Do
真正的标题:人见人爱的Sawyer和见人爱人的Kate
主题:Jack绝地反击


    信息量很少的一集。

1. Locke终于发现了刻在Eko棍子上的Further Instruction。

2. Kate终于和Sawyer ML。按照前面两季婚外ML女性必死(Shannon和Ana-Lucia)的原则,Kate可能也快死了。虽然Kate名义上还是第一女主角,但是从第2季开始就戏份大减。这一季更是到第6集才轮到闪回,看来她的地位要进一步被其他女性角色取代。

3. Jack绝地反击
    Jack不愧是第一男主角,既没有心甘情愿救Ben,也没有按照Juliet的想法偷偷干掉Ben,而是选择以Ben为人质解救Kate和Sawyer。
    但是,凭the others的通晓人性和精于算计,他们会想不到Jack利用手术反击?总觉得这个手术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而且Jack仍落在这个圈套中。



    以上可能猜错不少,如果都猜对,我就是J. J. Abrams了。新的Episode转眼到来,我们拭目以待。


文:疯狂钻石



8/30/2006

《妖夜慌踪》的心理分析报告

《妖夜慌踪》的心理分析报告

 

疯狂钻石

 

 

也许全国所有大学的心理学课上,老师们都会引述电影来活跃课堂气氛。这时你会发现,这部被引述的电影肯定是希区柯克的《爱德华大夫》。无一例外!我很想告诉老师们,世上除了《爱德华大夫》,还有成百上千的心理学电影;这世上还有一些能让希区柯克靠边闪的牛×导演。整天唠叨《爱德华大夫》,让人们以为世上就只有希区柯克一个导演懂心理学。其实希区柯克所擅长的,只不过是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最直白的引用。而有一个导演,却是不着刀斧地用精神分析的原则来完成自己的作品。他的作品,让观众觉得处处与精神分析暗合,却又难以把握暗合在何处。这家伙的名字叫大卫林奇。

       《妖夜慌踪》是迄今为止最值得玩味的大卫林奇作品。看似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可一旦理顺情节,就发现每个镜头都意味深长,几乎可说是结构严谨、无懈可击。

如果《妖夜慌踪》是个心理病患,那么我就冒充一次心理医生,看看这支离破碎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内心世界。以下是《妖夜慌踪》的心理分析报告。

 

剧情 分析报告

 

我坚持认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玩味《妖夜慌踪》,都得从剧情入手,只有当影片的情节浮出水面之后,才能真正理解导演安排的每个细节的用意、才能理解演员们的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表情。

       如果想不太费力地搞明白这部看似混乱不堪的电影里到底讲了些什么,建议你把电影分成三段:

 

第一段从影片开始直到男主角Fred杀妻入狱被判死刑——这段是现实,也是故事的结局;

第二段从男主角Fred在狱中头部变形变成修车小子Peter,直到在沙漠中Peter重新变成Fred——这段其实是男主角Fred在狱中做的一个梦;

第三段从Peter重新变回Fred直到影片结束——这段仍是Fred的那个梦境,但半真半假,其中大部分细节在现实中曾经发生而且发生在第一段之前,其实交待了故事的起因。

 

所以《妖夜慌踪》的故事其实是这样的:

 

男主角Fred发现妻子Renee经常跑到沙漠的一个“Lost Highway”的汽车旅馆和一个叫Dick Laurent的人幽会,而且发现她以前可能是一个和Dick Laurent有染的色情片明星。Fred在一次妻子和Dick Laurent约会之后杀掉了Dick Laurent。(这是第三段交待的)

Fred因为杀人的恐惧开始极度焦虑,并开始产生幻觉,还产生了另一重人格——一个可怕的神秘老头,而且还在这个人格的驱使下潜入自己家中偷拍录像。令Fred更无法容忍的是,自己杀死Dick Laurent后,Renee似乎还和一个叫Andy的人有染,Fred了解到Andy也认识Dick Laurent,这增加了他的焦虑和对妻子的不信任。于是终于在精神崩溃中把妻子肢解。之后被判了死刑。在狱中失眠,医生给他吃了药之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这是第一段)

梦的一开始,Fred把自己替换成一个修车小子peter,与和妻子Renee一模一样的Alice相爱。但梦境变得越来越真实,清醒时的另一个人格神秘老头也开始出现在梦中,甚至peter也重新变成现实的Fred,美梦变成噩梦。最后,警察在高速路上追他,无路可逃,脸又开始变形,代表着噩梦的醒来。等待他的是已经不可逃避的现实。(这是第二段和第三段)

 

导演 分析报告

 

如果你同意我对剧情的分析,那么导演要表达的东西其实就很简单了——无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更准确的说,是“日有所虑,夜有所梦”,那些日间引起焦虑的负面情绪体验(恐惧感等),最容易被带入梦境中。即使从现代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句俗语仍是解释梦境的最基本原则。我觉得大卫林奇就在这种想法指引下,用《妖夜慌踪》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梦境,并带着我们和梦者一起体验梦境之前的那些现实中的焦虑。

不过大卫林奇只负责呈现给我们一个支离破碎的梦境和现实,却没有直接它进行任何注解。所以不论是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镜子、从火中还原的木屋,还是神秘的录像带,大卫林奇把所有这些诡异、晦涩的细节统统留给观众来玩味。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想表达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却留给观众无限的想象空间。

所以我觉得如果以相同的标准来看,大卫林奇在表现心理悬疑的手法上,比希区柯克还高明得多。希区柯克无疑非常喜欢弗洛伊德的理论,所以在《爱德华大夫》中原原本本依照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造了一个梦境,还煞有介事地进行解析;希区柯克甚至经常在他的影片中直接借角色之口引述弗洛伊德的观点。不过这样显得太过刻意和直白。至少我不会觉得《爱德华大夫》里那个怪异的梦境有多大的感染力,相反《妖夜慌踪》带给观众的焦虑和恐惧是那样真实,以至于让人觉得它真的是大卫林奇曾经经历的一个噩梦。

 

演员 分析报告

 

       本片所有的演员中,饰演男主角Fred的影星Bill Pullman表现相当出色。如果你同意我对剧情的解析,那么你也会发现在影片第一段,Pullman将行凶后的极度焦虑和随之而来的精神衰弱、对妻子不忠的怨恨表现得相当到位。例如影片第一个正式镜头就是Fred心事沉重,十分不安地抽烟。这时候的情节其实是Fred刚把Dick Laurent杀死,Fred正被笼罩在行凶后的极度焦虑中可以说,从影片第一个正式镜头开始,Pullman就完全融入了Fred这个角色,影片第一段的情节几乎全靠Pullman的表演来推动。从这点来说,最相似的表演是《花样年华》中的梁朝伟,《花》的情节几乎就是靠梁朝伟的眼神推动的。虽然国内几乎没有人看到梁朝伟的眼神里复仇的冷意和悔意,也几乎没有人真的看懂《花》的情节,但我觉得嘠纳的评委看懂了,否则他们不会把奖颁给梁朝伟。Pullman就没那么幸运,由于《妖》本身的极度晦涩,一直以来不论是专业影评人还是普通观众似乎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演什么。

Pullman之外,饰演神秘老头的Robert Blake是片中最大亮点。这个谁看了都浑身发冷的老头在聚会那一段的“惊艳”亮相已成为大卫林奇电影的一个标志性画面。这个角色之所以给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除了成功的造型设计外,Blake出色的表演功不可没。

 

关键病征 分析报告

 

①“Dick Laurent死了”到底是谁说的

这是让大多数观众的逻辑陷入崩溃的情节。影片一开始,Fred听见门铃响,有人对他说“Dick Laurent死了”,然后还听见了警笛声,但从窗口望出去却什么都没有;但是影片最后,Fred自己按响了门铃,说出“Dick Laurent死了”。于是影片进入一个逻辑上无法自洽的死循环。

不过,这个奇怪的细节其实远没有那么复杂。影片开始时Fred听到“Dick Laurent死了”其实并不是真实的,而是他自己的幻觉!那时Fred刚刚开始出现幻觉,他越是怕自己杀人的事被人发觉,心底就越有一个跳出来跟自己说“你杀人了,别以为别人不知道”。听到警笛也是因为Fred害怕自己杀人的事败露。因此这个情节与在聚会中和神秘老头交谈是一样的,都是Fred自己的幻想,而第二次出现这个情节其实是Fred的梦境。这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走投无路,于是在梦中告诉现实中的自己,Dick Laurent死了,现实已不可挽回。

所以第一次是现实中的幻觉,代表的是焦虑和恐惧;第二次则是梦境,代表的是绝望。它们并非同时发生。

 

②神秘老头

那个神秘老头不管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其实都是Fred的另一个人格。这个人格是他自己心中的恐惧、不安的化身,不管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都时刻提醒他现实无法逃避,越是焦虑,这个人格就越是出现。同时他也是Fred性格暴戾的一面,每当Fred起了杀念,神秘老头也会出现,例如在杀Dick Laurent时和在聚会上见到妻子和Andy暧昧时。在影片最后,当Fred和神秘老头一起在梦境中再次将Dick Laurent杀死,Fred希望逃避现实的愿望被彻底的绝望代替,于是神秘老头就消失了,与他自己合二为一。

 

录像带

       前面两卷神秘录像带是Fred的另一个人格——神秘老头拍摄的,其实就是Fred自己。这个人格通过录像带警告Fred“有人在监视着你,有人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这正是Fred心中最恐惧的。如果仔细看第二卷录像带,会发现拍到的卧室中的Fred和他妻子根本就不像真人。录像带中的“Fred”不但身体僵硬,而且没有头!很明显是个模特。

那么第三卷录像带怎么解释呢?一个人怎么可能用运动的镜头拍到自己肢解妻子?——其实根本就没有第三卷录像带!第三卷录像带只有Fred自己看到了,看这卷录像带其实只是Fred的幻觉,或者说是另一个人格的浮现,用这种方式让他记起了杀妻的事实。在狱中,当Fred脑中闪现这卷录像带的画面时,画面变成了彩色,可见这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④木屋

在《妖》中,从大火中还原的木屋总是成为梦境和现实的转折点,木屋第一次出现是在狱中Fred进入梦境前,第二次则是梦中Peter变回Fred之前。由此推断,Fred是将Dick Laurent的尸体在木屋中烧掉了,行凶的地点成为行凶事实的替代品出现在幻觉和梦中,告诉自己现实无法逃避。“从大火中还原”则代表了Fred希望事实可以挽回的愿望。

 

⑤镜子

       影片中有两个照镜子的情节。其一是Fred走入家中那条幽暗的长廊,照了镜子之后一脸阴沉地走出来,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己把妻子肢解了。长廊和镜子都颇具象征意味,走进幽暗的长廊象征走入了自己人格中黑暗的一面,然后在镜子里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当他从长廊中回来时,不如说回来的是镜中的另一个自己——一个对妻子充满怨恨、失去理智的Fred。第二个照镜子的情节是在梦中Peter照镜子。这是梦境的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前,Peter可以说春风得意,轻松自在,完全是一个美梦,这是Fred逃避现实的愿望的体现。也许Fred也意识到这和现实差距太大了。“这真的是我吗?”于是他从镜中看到了自己。果然,轻松自在的不是现实的Fred,而是梦中的Peter。从这里开始,恐惧不断地侵袭这个美梦,把它一步步拉回到现实的深渊。

 

水平所限,分析到此为止。其实这只算一份很不完整的分析报告。这个病人的内心其实还隐藏着太多秘密等待挖掘。

也许有一天,大卫林奇终会成为电影界的曹雪芹,世上也会出现很多“林”学家。不知道那时玩味起《妖夜慌踪》来,是否还有那么多乐趣?

大卫林奇的心理游戏——与疯狂钻石的一场对话

大卫林奇的心理游戏——与疯狂钻石的一场对话

 
原载于《DVD导刊》2005年6月上
 

    小鸟探戈:导刊编辑)
 
    小鸟探戈 说:大卫林奇自己曾经说过,他不喜欢他的电影被以心理学的方式来解析,但实际上,他的很多电影如《蓝丝绒》、《穆赫兰道》都带着一些弗洛伊德式的心理意味。

    疯狂钻石 说:他抵制心理分析大概是一种反向心理或防卫机制吧。他把自己的很多东西投射到电影里了,但是他又害怕别人分析,因为分析他的电影就是分析大卫林奇自己。

    小鸟探戈 说:说的更详细一点呢?

    疯狂钻石 说:人们喜欢通过小说来分析小说家、通过画作来分析画家,同样可以通过电影来分析一名导演,尤其当这部电影很大程度上是导演的个人创作的时候。这是因为心理学中有一种投射理论,认为当外部刺激的线索模糊不清时,人们会按照自己的人格来对意义不明确的刺激进行反应。
     例如,当要求你对一幅意义模糊的墨迹图进行想象时,想象的结果就可能反映了你的态度、潜在动机和内心的冲突。艺术创作的过程中同样也充满了模糊性和不确定性,所以那些独立创作的电影就是一个导演的墨迹图。在弗洛伊德看来,无意识中充斥着一些基于本能的、唯快乐的欲望,而意识为了让人在现实社会中生存以及使人的行为符合道德规范而压抑无意识,从这点来说,意识和无意识是对立的。无意识中那些人类最基本的东西总是想方设法寻找出路,而在弗洛伊德看来,艺术实际上就是无意识中的欲念升华后的一种变形而已!
    “艺术感”、“美感”、艺术创作中很重要的“想象力”、“灵感”这些东西,很大程度上都是无意识而非有意识的,因此,艺术家往往都是一些无意识的能量很强的人。尤其是一些艺术家,他们是放纵自己的无意识,尽量减弱自己的意识,让无意成为主导,在这种状态下进行创作的。李白在醉酒时作诗,梵高在近乎癫狂的状态下作画。我相信大卫林奇也是这种无意识力量很强的人,他也是“跟着感觉走”来创作剧本的。他在谈到《妖夜慌踪》的创作过程时也说是先有一些感觉,然后用一个剧情把这些感觉连贯起来。

    小鸟探戈 说:这个说的好。大卫林奇接受采访的时候也并不喜欢多说他的电影。他不喜欢解释,只给你一把钥匙,钥匙孔在哪里,还需要自己去找。

    疯狂钻石 说:所以说,大卫林奇的电影中那些弗洛伊德式的心理意味他并不是有意加进去的。他在无意之后验证了弗洛伊德、荣格等人的理论。

    小鸟探戈 说:不过艺术作品的高度到底会达到什么地方,还是常常需要后人的解释跟分析。虽然我们的解释可能并非作者的初衷。红楼梦也有很多个解,虽然像个谜似的,不知究竟哪个解是对的,但是大家仍然乐此不疲。3年前你在网上发表了著名的《穆赫兰道》读解,可是你说并没有看懂《妖夜慌踪》,那么这一次重新看这部电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疯狂钻石 说:
    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看懂了《妖夜慌踪》。我认为《妖夜慌踪》其实和《穆赫兰道》一样,是一部关于梦魇的电影,《穆赫兰道》的前3/4是一个梦境,而《妖夜慌踪》的弗莱迪变成皮特之后一直到影片结束,也是一个梦境(或者说是幻想)。两部片子都在梦境将要结束时将现实与梦魇结合在一起。例如《穆赫兰道》是影片一开始的一个伴随着沉重呼吸的第一视角走到床边开始进入梦境,在寂静剧院那段开始将梦境与现实结合在一起,直到有人敲门把女主角叫醒。而《妖夜慌踪》则是在监狱中弗莱迪头痛服药后开始进入梦境(头部变形代表着进入梦境),直到影片最后一个镜头头部再次变形代表了梦境结束。其中,荒漠中木屋出现之后,现实与梦境交织在一起。
    疯狂钻石 说:照这样的分析看,影片的整个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疯狂钻石 说:直到到了高速路的那间木屋之后,恐怖老头(其实是自己的潜意识)出现了,告诉他没有爱丽丝,只有勒妮,于是梦境彻底被恐怖的现实占据,接下来这一段半真半假,虽然在梦中,但大致情节是发生过的:也就是弗莱迪跟踪老婆的幽会,然后把艾迪杀了毁尸灭迹。然后他还回到自己的公寓按门铃说“艾迪已经死了。”其实这时候他已经把自己和那个恐怖老头合二为一了,代表自己潜意识里的恐惧(甚至还有一点良心)来警告现实中的弗莱迪。最后,警察在高速路上追他,他已经无路可逃了,脸又开始变形,代表着恶梦的醒来。

    小鸟探戈 说:这样这部片子的主题就基本上清楚了。

    疯狂钻石 说:对。这部片子展现了一个杀人者的恐惧和不安、他的幻觉、他的美梦和梦魇。这部片子之所以晦涩,是因为大卫林奇不管是拍摄现实部分,还是梦境部分时,都不太“老实”。现实部分有很多想象,梦境部分到最后又有很多现实发生过的情景。
     我觉得这样的解释还是能自圆其说的,但是的确不能确定林奇的本意到底是什么。林奇虽然口口声声说不想让别人拿它的电影作心理分析,但他其实是一个玩心很重的人,有的作品其实并不十分复杂,但他似乎有意用很晦涩的语言来表达,例如《穆赫兰道》的现实部分是打乱时空顺序的。我总觉得每次他把观众弄得一头雾水之后都偷着乐呢。

    小鸟探戈 说:对电影的解释,只要能自圆其说,都是对的。大卫林奇自己对这部电影的解释是“精神性神游”。这部电影还有一个名字叫《迷失高速公路》,高速公路在里面起了一个什么作用?是一种意象,还是出路?

    疯狂钻石 说:这个……我还没想过。似乎有这个意思。

    小鸟探戈 说:这个让我想到《穆赫兰道》,故事也是从公路上开始的。难道高速公路就是梦的进口嘛?呵呵

    疯狂钻石 说:对。有此可能,大卫林奇的片子里的确是有一些意象来代表意识与无意识的接口(或桥梁)的,也就是你说的梦的进口。
    不过在它的电影里,这个意象通常是——“洞”。洞、容器、房子一般是象征着女性的生殖器和子宫,这些意象在3部片子里都出现过,例如《蓝丝绒》里的耳孔,《穆赫兰道》里不见底的蓝盒子,《妖夜慌踪》里烧掉的房子。不过这些意象似乎并不是象征着这层意思,而只是象征着“两个世界之间的入口”(林奇在蓝丝绒的花絮里自己说的)。在《蓝》中,代表了阳光的世界和黑暗、畸形的世界的入口。在《妖》和《穆》中则代表了意识和无意识(或者说是现实世界和梦魇)世界之间的入口。类似的象征意义的还有《蓝》中黑暗的楼梯,《妖》中的深不见底的走廊。不知道林奇这样安排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当然,高速公路似乎也有这个意义。
    疯狂钻石 说:或者,是对现实的“逃避之路”。因为《穆赫兰道》和《妖夜慌踪》的主题之一都是:逃避现实的美梦最后变成了梦魇。

    小鸟探戈 说:夜晚的高速公路,要比“洞”更具开放性,因为本身就是通向未知的。

    疯狂钻石 说:是的,似乎暗示着“未知的恐惧”。

    小鸟探戈 说:1997年的《妖夜慌踪》到2001年的《穆赫兰道》,两部电影有相似点,也有什么改变嘛?

    疯狂钻石 说:《穆赫兰道》是拍出来的,《妖夜慌踪》是玩出来的。
    典型的大卫林奇电影一直是以诡异、阴郁、迷茫的意象著称,而他在《妖夜慌踪》和《穆赫兰道》中找到了表现这种意象的最好的载体——梦境。这的确是很高明的。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梦可以说就是一个无意识施展拳脚的舞台。
    不过《妖夜慌踪》显然比《穆赫兰道》更加放肆一些,《穆赫兰道》在表现手法上有所收敛相对中规中矩一些(至少前半部是如此),似乎是林奇向现实妥协了一点点。而我觉得《妖夜慌踪》完全是跟着他自己的感觉拍出来的,因此是最能代表他自己的作品。

    小鸟探戈 说:《穆赫兰道》是驯化之后的《妖夜慌踪》。以你从前那篇对《穆赫兰道》分析周密的文章来看,《穆赫兰道》的确不是无迹可寻,甚至称得上结构严谨了。

    疯狂钻石 说:是的,一方面可以把《穆赫兰道》理解为是驯化之后的《妖夜慌踪》,但是反过来想一想的话觉得《穆赫兰道》的野心更大。《妖夜慌踪》一开始就让观众迷糊,而大多数观众以为看懂了《穆赫兰道》的前3/4之后才发现被林奇耍了。回过头去才发现看似平淡的情节里其实每一处都暗藏玄机。所以说林奇是一个很喜欢给观众下套的人。

    小鸟探戈 说:《妖夜慌踪》里面的那个神秘人,代表了什么意思?

    疯狂钻石 说:暂且称他为恐怖老头吧。
    恐怖老头是弗莱迪的潜意识形成的一个幻觉。他其实就是弗莱迪心中的恐惧和不安,还有良心,时刻提醒着他杀过人的事实,或是唤起他的不安。恐怖老头在梦中则扮演了一个让他想起现实的角色,作用仍是提醒他杀人的事实。老头在现实中与其说是弗莱迪看到的幻觉,倒更像是弗莱迪的另一重人格。多重人格在心理学和临床上是一重非常罕见的病症,每个人格各自独立,各有其不同的记忆、态度和行为,可能一种人格是内向、拘谨、保守,另一种人格却外向、开放、激进。每一种人格出现在个体活动的某一段时间或某种场合。多重人格在心理学中并没有得到完全的确认,因为有些心理学家认为多重人格的报告是催眠和暗示的结果。不过它倒是电影的好题材,例如《搏击会》《机械师》,没准这两部电影的创意都受到过《妖夜慌踪》的启发。在《妖夜慌踪》的现实部分,假设神秘的录像带不是想象的话,那么它就是“老头”这个人格拍的(也就是弗莱迪自己)拍的,因为在镜头运动时从来都没有拍到过弗莱迪自己(第二卷录像带中拍到自己躺在床上的画面时,那个人像的姿势非常的奇怪,而且好像没有头,所以可能是弗莱迪自己摆在那里的一个模特或者只是一件衣服)。
    还有,按照荣格的原型理论,恐怖老头是弗莱迪心中的一个“暗影”原型。
    暗影原型只是着人心中的被压抑而没有显示出的部分。当人压抑暗影时,他将缺少活力而且潜伏着危机(弗莱迪的典型表现)。当过分压抑暗影后,暗影可能会以破坏性的形式出现。典型的例子是宗教战争。荣格说,基督教国家的人们要求自己善良,强烈压抑自己的兽性暗影,时间长了,暗影就会反扑,所以“世人从未目睹过基督教国家之间的战争更为残酷的战争”。如果过分压抑暗影,在梦或想象或幻想中,暗影就会以各种危险可怕、凶狠残暴的形象出现:例如“危险而神秘的黑衣人”。暗影化出的梦中人几乎永远都是穿黑衣服的。神秘老头就是一个典型的被压抑而返扑的暗影。

    小鸟探戈 说:你这个说法让我想起林奇另外一部电影《双峰镇:与火同行》,里面被杀的女主角是一个年轻漂亮的校花,却有不为人知的阴郁的过去。还有《篮丝绒》里面的多萝西,似乎都说的通。
疯狂钻石 说:是的。弗洛伊德和荣格的这些有关压抑、无意识的理论是有普遍性的,可能拿来解释很多东西(这既是它们令人着迷的地方也是招人诟病的把柄)。
    小鸟探戈 说:不过相比之下,《蓝丝绒》和两部梦魇作品不太一样。有种说法是,它表达了一种性焦虑。

    疯狂钻石 说:《蓝丝绒》是的确是一部异色电影。大卫林奇大概把他能想到的反常性行为都集中在弗兰克一个人身上了:恋物癖、窒息癖、性虐待、退行和恋母。
    虽然人们谈起《蓝丝绒》就说它是一部表现性虐待的电影,但其实弗兰克的行为并不是前面所说的典型的性虐待的行为。弗兰克的暴力是根植于他的人格中的,泛化的、歇斯底里的暴力,而不是局限于性行为中。据我所知,绝大多数在虐恋者在现实中完全没有暴力倾向,而是只将一种仪式带入性行为中,而这种仪式也未必是真正暴力的,而只是有一种暴力的象征而已。其实,弗兰克吸氦气的行为倒可以视为一种窒息癖,在有的分类中属于受虐倾向的一种。大量吸入氦气能让人产生轻微幻觉。吸氦气对于弗兰克来说就相当于吸毒,模糊了意识,产生一些迷幻的感觉。一经吸入,就凶相毕露。从花絮来看,大卫林奇似乎真的是让扮演弗兰克的演员吸入氦气。一方面是让他入戏,另一方面,吸入大量氦气,然后再开口说话,改变了声音的传播介质,由于氦气原子量为2与空气中的主要气体─氮气,氮气的原子量为28,相差甚大,所以声音就会改变,这样增加了角色的诡异程度(不过影片中这一效果似乎不明显)。

    小鸟探戈 说:“退行”是什么意思?

    疯狂钻石 说:“退行”是弗洛伊德强调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是人用来对抗挫折和焦虑,获得安全感的机制之一。表现为退回到儿童早期水平,出现不成熟行为。例如,男人感受到中年危机时,害怕老而死去,于是可能退行到青年时期,变得不负责任、飙车、与女性约会,甚至吃婴儿食品。弗兰克自称“baby”大概也是一种避免现实焦虑的倒退行为吧。恋母:弗洛伊德看来每个人都有恋母情结,大部分人在性心理发展的某个阶段中把对母亲的爱恋转移了,从而逐步完成性心理的成熟,而弗兰克似乎并没有渡过那个阶段,他的性心理似乎凝固在某个阶段上,即发生“固着”。弗洛伊德认为人的性心理发展大致经过了口欲阶段、肛欲阶段、性器欲阶段、潜伏期阶段、青春期阶段等。从强烈的恋母情结来看,弗兰克似乎固着在性器欲阶段了,另外他的行为也表现出口欲阶段的固着,例如吸吮蓝丝绒。

    小鸟探戈 说:弗兰克在电影中算是很明晰的一个角色了,而多萝西到反而是故事的关键所在。多萝西开始是以一个受害者身份出现的。可是她后来其实是一个享受受虐的人。

    疯狂钻石 说:是的。她不享受弗兰克的虐待,但她想让别人虐待她。

    小鸟探戈 说:扮演者说多萝西为自己戴上面具是因为她害怕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她感到羞愧,她憎恨她自己。
    疯狂钻石 说:可能是吧。
    海伦·多伊奇曾认为,女性是天生自虐。自恋和被动的,而且认为这是女性最基本的特性。她的主要观点是:由于女性只有在被男性征服的情况下,才能感觉到性兴奋,因此,这个过程就使她变得自虐。(这种观点经常受到女权组织的抨击。)
 
    小鸟探戈 说:对大卫·林奇很多人也是看不懂但喜欢,他是怎么打动普通观众的?尤其是一些青年。
 
    疯狂钻石 说:嗯,无意识里的共鸣阿。因为影片里有很多意象都是人们在自己潜意识里也存在的。我么自己无法直接表达出来或者直接意识到,但是林奇却把这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活生生的表现出来了,因此很难得,也很容易引起一些人的共鸣。
7/30/2006

《龙虎门》:翘臀男模甄子丹暴走秀

《龙虎门》:翘臀男模甄子丹暴走秀

疯狂钻石
 

       
         有时候人要红起来,是挡也挡不住。成龙逐渐老去,李连杰迷失自我、赵文卓沦为三流电视剧之王——在这个让所有的功夫迷失去精神寄托、甚至绝望的时代,当年那个被功夫小子、功夫皇帝们狠揍、跟赵文卓一样演三流电视剧的甄子丹,似乎成为所有功夫迷们的希望寄托。这样一个科班出身、功夫功底扎实、容貌英俊、身材健美、脑瓜还不错的猛男,有什么理由不成为众望所归呢?胡京?身手无可挑剔,但形象过于单薄。安志杰?根本不会功夫的肌肉男。Tony Jaa?外国人。看来甄子丹不但是最佳选择,其实更是唯一的选择。
        于是,去年甄子丹担任武指和主演的《杀破狼》,虽然全片只有一段像样的功夫场面,却受到所有功夫迷的热烈追捧。说实在的,这片子功夫场面看得不过瘾,情节也乏善可陈。本来编导大概想编一个三猛男相互PK的故事,可惜的是任达华那个“猛男”及其手下被塑造得过于弱小,造成三强鼎立的情节完全失衡。以至于整部片子变成任达华及其手下胡闹以及被蹂躏了大半部片子,最后甄子丹出手搞定一切(以及被搞定)。
        在这样一片狂热推崇的气氛下,甄子丹不但被奉为新的功夫皇帝,也俨然被奉为最有实力和潜力的武指。不过我想,在《龙虎门》之后,不管是作为功夫演员的领军人物,还是作为武指的领军人物,甄子丹的实力都应该受到一点质疑。


一、甄子丹的表演

       
        从甄子丹在《龙虎门》中的表演来看,他最近的自我感觉一定十分之好,不然也不会整部片子都在摆pose,看背影都觉得在他得意地笑啊,得意地笑。动作场面时摆pose也罢了,文戏时也是两手插裤带——80年代小流氓扮酷扮骚的招牌动作。而且不论是文戏还是武戏,都不忘翘臀,将身体扭曲成S型。连推罗刹女落水后的那个慢镜,都不像是在表现他的愤怒,而是有点秀身材的嫌疑。于是,甄子丹在《龙虎门》中沦为一个翘臀男模。
        其实,整部《龙虎门》都有点秀男色的意思,不然也不会让三个男主角在影片最后一字排开,踩着模特猫步步入龙虎门。
        《龙虎门》就是中国男性版《霹雳娇娃》。


二、《龙虎门》的功夫场面

 

        不得不说,《龙虎门》的功夫场面是失败的。至少败在以下几点:

        1. 动作单调:

        《龙虎门》的功夫场面其实暴露了甄子丹设计的动作的最大缺点。那就是,缺乏体位(身体方位之简称,^_^)之变化。小时候(汗,甄子丹年纪也不小了)看电视剧版《精武门》时,就觉得甄子丹的武打基本上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拼拳,最后力强者胜,力薄者败;而鲜有其他武指设计的动作场面那样有让人眼花缭乱的身体方位变化。中国武功之所以赏心悦目,除了单纯的手、腿动作细节之外,还在于打斗双方身体方位的各种变化,因此变化无穷。而甄子丹设计的动作最缺乏这样的变化。所以在《龙虎门》中,看到最多的又是那种面对面的拼拳或拼脚。其实几年前,甄子丹在《千机变1》中设计的武打是有所突破的,加强了变化,只是被twins的花拳绣腿浪费了。可惜,《龙虎门》中的武打场面又回到十几年前的老路上,只剩下“快”和“狠”,很少看到功夫之“巧”。
        因此,《龙虎门》的武打也就成了翘臀男模甄子丹的“暴走”,威猛有余而变化不足。
        其实比较一下去年的《七剑》,就会发现熊欣欣等人设计的动作,在创意上远远超过甄子丹。同样是狭小空间中的对打,《七剑》的窄巷一战就比《龙虎门》中的料理店一战有看头得多。我也因此觉得,在新一代的功夫片演员中,甄子丹的确是不二之选;但是在新一代的武指中,熊欣欣更让人期待。

        2. 导演不爱动作?

        《龙虎门》动作场面的镜头安排和剪接让人觉得,导演叶伟信大概不喜欢动作场面。大量的动作场面都是用近景镜头(几乎是特写镜头)来表现的,导致观众根本看不清动作的全貌。例如影片开场时,甄子丹和谢霆锋的“手脚对打”,本来颇有看头,可惜给的是一组零碎的特写镜头,以至于弄不清是欣赏剪接手段还是欣赏武打动作。
        《龙虎门》中的大部分动作镜头还被加速过,其实很多老港片都有加速动作场面以加强观赏性的传统。可是加速也得有个限度,《龙虎门》中的动作场面就加快得过了头,以至于观众连动作都来不及看不清楚。难怪我朋友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怎么打,就发现已经打完在摆pose了。

        3. 关键场面靠特技敷衍

        虽然《龙虎门》中大部分武打还算是靠真功夫,不过关键时刻开始炫特技就让人觉得很不爽了。大决战中的金钟罩、电光独龙钻,还有最后泰山压顶的“降龙十八掌”(汗),都是靠特技场面来敷衍。尤其是对boss的最后一击,和《功夫》中的最后一掌简直如出一辙(连boss都同样叫“火云邪神”)。一部真功夫的电影以这样的特技场面搞定boss真是很倒胃口。
 

三、情节和台词

 
        如果说《龙虎门》的动作场面至少还很威猛,那么其情节和台词则是全面的低智化。也许功夫片的情节不需要特别突出,但也不能让观众看着难受。其实那些经典的功夫片,在情节和台词上往往也是非常不错的,例如徐克的《黄飞鸿》系列,其中的文戏甚至比武戏更让人津津乐道。而《龙虎门》的情节和台词,配合着电影院中强劲的空调,让人看得一身一身的鸡皮疙瘩。
        情节上,《龙虎门》是极其潦草的。例如余文乐和谢霆锋的修炼情节。虽然大多数武侠片和功夫片都是大同小异,无非是主角坠落山崖或是到了什么深山老林之后遇到高人指点或捡到秘籍,然后练成出山,找仇家报仇。但即使是这样最恶俗的桥段,也是有高下之分的。例如《倚天屠龙记》,张无忌在山崖下找到《九阳真经》,是他的前辈们种下种种因缘的结果。《刀》中,只有一只手的定安在农舍中找到半本刀谱,然后用半把断刀悟出一套自己的刀法,颇有点造化弄人的意味。而《龙虎门》中那个世外高人——奇侠,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之侠。两人的修炼过程也用几十秒的蒙太奇敷衍。更过分的是,他们的修炼根本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在最后的决战中,两个人还是被打败,对战胜boss没有任何贡献。最后boss被甄子丹一个人单挑掉。我一直以为情节会是他们三人都无法单独打败boss,最后依靠联手的力量干掉boss。可惜编剧连这样的转折都不愿意安排。余文乐和谢霆锋两个角色也因此完全沦为男花瓶。事实上,《龙虎门》的情节比甄子丹早先委婉批评过的《霍元甲》更不济,《霍元甲》至少能表达清楚它想表达的东西,只是它要表达的东西不太被观众接受,而《龙虎门》连自己想要表达和应该要表达的东西都没有交代清楚。
        台词上,简直让人怀疑《龙虎门》是向《英雄》和《十面埋伏》致敬的作品。文戏中充斥着或是不着边际、或是假大空的恶俗台词。自从张艺谋开创“低智派”武侠电影之后,似乎其他武侠/功夫电影都有以它为榜样的意思。《龙虎门》也可归为这一派。
(看样子,接下来的《夜宴》、《黄金甲》也是同样货色。《黄金甲》里那身金甲的造型简直就像是沾了一身新鲜的大粪。)
 

四、漫画和电影

 
        《龙虎门》是漫画电影,不过改编香港漫画是相当困难的事。
        不客气地说,香港漫画的特点就是低智、市井、不伦不类。
        说它低智,是因为绝大多数香港漫画的就是随便安排一个情节让角色打架,漫画好不好看就看打得多不多,绝招够不够酷。漫画情节本身的潦草可能也是《龙虎门》电影的情节如此潦草的原因之一。所以如果要将香港漫画改编成好电影,情节基本上应该考虑重编。
        说它市井,是因为香港漫画在审美上是极度世俗而缺乏唯美的品味的。例如人物造型上,香港漫画都极度夸张,甚至用衣着而不是长相来区分人物。而这些夸张的造型并不是追求好看,而是要“拉风”。以至于香港漫画中的人物看起来不是小流氓就是暴发户。《龙虎门》的人物造型就是,充满了夸张的市井气。在电影中,造型设计是大名鼎鼎的张叔平,我觉得他的风格正好是相反的高贵、雅致。可是纵使张叔平也很难消除漫画中的市井气。所以在造型上,《龙虎门》也不成功,可能它较好地保留了原著的感觉,但单独作为电影来看,只会觉得别扭。市井还表现在漫画里的武功名称上,香港漫画里的人物名字(奇侠、火云邪神)和功夫名称往往也追求“拉风”。例如《龙虎门》里的“电光独龙钻”,多拽啊。可是这种功夫听起来怎么都不像男主角应该炼的一流武功。所以《龙虎门》里奇侠说让谢霆锋练“电光独龙钻”时,引发笑场。
        说它不伦不类,一是因为香港漫画中有很多固执的因素,这些因素根本不会与其它因素调和。例如不管题材是什么,主要情节总归是打架,所以你翻开一本古装的《包青天》,里面在用“电光独龙钻”打架,翻开一本科幻的《超霸世纪》,里面还是在用“电光独龙钻”打架。又如,人物的造型总是极度夸张的。所以很可能你看到一本漫画中,背景是未来的,人物造型是古代的。这在《龙虎门》电影中就造成了布景、道具和造型等的极度不协调。看他们的打扮总觉得是民国时期的,但说着说着就忽然拿出来一个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然后镜头一转,又变成了一个极其后现代的罗刹城。
        不伦不类另一个原因,是香港漫画对武侠小说中的武功或武侠小说的体系的胡乱借用。例如,《龙虎门》电影里最无厘头的是,在没有任何背景交待的情况下,boss忽然告诉观众:甄子丹最后悟出的章法居然是降龙十八掌。当boss惊呼“降龙十八掌!”时,也是全场观众笑得最欢的时候。借用当然可以,但是你也得稍微交待一下能和所借用的东西联系起来的背景。另外,宇文乐练的金钟罩就真的是把自己罩在一口钟里耍双节棍,也够让人喷饭的。
 

        不客气的说,《龙虎门》是一部在情节上全面失控,唯动作的威猛之势稍有看头的失败作品。一场翘臀男模的暴走秀。
 

 (瞧我帅的)

7/29/2006

半年观影小结

半年观影小结

  今年看电影非常少,估计明年年初是写不出“我的06年十佳影片”了。越来越缺乏看电影的耐心。不知道是电影的刺激点越来越少,还是因为我的兴趣变了。几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那种迫不及待想看的电影了。只好草草回忆一下上半年观影体验,不包含打算单独写的片子和太没特色的片子。

尸家重地 《东成西就》灵魂附体

 


  
  一部不为人为的无厘头佳作。刘镇伟导演。这位无厘头大师的经典作品《东成西就》中不少的桥段在这部影片中已经有了雏形。例如月光下和僵尸肉搏以及古墓内触动机关的片段和《东成西就》中经典的“三花聚顶神功”片段如出一辙,而结尾处调侃粤语残片的创意则贯穿于《东成西就》始终。可以说,《尸家重地》是《东成西就》中不少成熟创意的试验作品。虽然没有达到《东成西就》的高度,不过也算是无厘头的精品。
  香港电影辉煌时代的确生产了太多的好电影。即使辉煌已经褪去这么多年,我们仍能不时从80年代和90年代早期的“老港片”中找出很多遗珠。


  
杀破狼 不过瘾的功夫和失衡的情节

 


  
  全片只有一段像样的功夫场面,却受到所有港片谜和功夫迷的热烈追捧。看来人要红起来,是不需要什么太合理的理由的。说实在的,这片子功夫场面看得不过瘾,情节也乏善可陈。本来编导大概想编一个三猛男相互PK的故事,可惜的是任达华那个“猛男”及其手下被塑造得过于弱小,造成三强鼎立的情节完全失衡。以至于整部片子变成任达华及其手下胡闹了大半部片子,最后甄子丹出手搞定一切(以及被搞定)。



  
亲切的金子  “复仇三部曲”的不完美收官

 


  
  朴赞郁“复仇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这个三部曲拍摄的时间跨度其实相当大,所以风格差异极大。第一部收敛,第二、三部极度张扬。
  朴赞郁曾经是一个手法很内敛的导演,在《JSA共同警备区》以及“复仇三部曲”第一部《我要复仇》的时代,导演都是让剧本自己讲故事,并没有太多标新立异的镜头或剪辑来让你注意到导演的存在。“艺术片”可以很沉重,但不能太沉闷;可以很平淡,但不能太乏味。否则就成了“闷片”。很多年前韩流刚刚兴起的时候,有一部《八月照相馆》就在国内颇受欢迎,其实那部片子既沉闷又乏味,是一部典型的闷片。《我要复仇》很沉重,但是也有点沉闷,虽不平淡,但有点乏味。《我要复仇》的故事很残酷,只是太沉闷了点。所以,《我要复仇》是一部“艺术闷片”。
  三部曲的第二部《老男孩》是我最喜欢的韩片之一。这个阶段的朴赞郁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从一个极度内敛的导演变成一个喜欢用极度张扬的手法来包装电影的导演。当然,我喜欢电影语言丰富的片子。像蔡明亮那样一个镜头拍到尾,还不如去导话剧。《老男孩》的成功,就在于这种极端张扬的叙事手法正好遇上了一个极端残酷加荒诞的剧本。因此《老男孩》完全跳出了传统艺术片的框架,成为一部Cult经典。不管是惊世骇俗的情节发展,还是最后颠覆伦常的结尾,都具备鲜明的Cult气质。《我要复仇》是写实的,而《老男孩》则是荒诞的,但荒诞的残酷可以比现实的残酷更加触目惊心。所以,《老男孩》是一部“Cult片”。
  《亲切的金子》是复仇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可惜它没有很好地完成任务。朴赞郁的叙事手法和镜头运用比《老男孩》时代更加夸张和纯熟了,但是《亲切的金子》没有再给朴赞郁提供一个像《老男孩》那样优秀的剧本。所以,《亲切的金子》里的朴赞郁有点有力没处使的感觉。影片的后半部,朴赞郁安排了一场虐杀。可惜有两点原因注定这场虐杀并不能给观众留下太多印象:一是整部片子的基调是“干净”的,所以这场虐杀不能太血腥;二是被杀之人本身就罪有应得,杀这样一个该杀之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如果被虐杀的是金子,那才够cult。所以,《亲切的金子》是一部束手束脚的“伪Cult片”。
  



黑楼孤魂 国产牛×级恐怖片


  
  中国大陆80年代出品的恐怖片。在中国大陆这块恐怖片沙漠里,这部片子算得上是中国真正的第一部,而且也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部恐怖片。片中无数细节都领先90年代后期的日韩香港若干年。例如,片中始终没有正面出现小菊的冤魂(洋娃娃基本不能算),而是完全利用声音和气氛来制造恐怖效果。采用这种手法的香港恐怖片《大头怪婴》直到今天还被人们津津乐道,其实这种手法咱们大陆恐怖片早就用过了。很多细节,例如男主角的录音设备能预见未来而女主角的特异功能能感知过去,即使拿到现在的恐怖片里,也是很不错的创意。还有最后的结局,虽然当初这样设计很大可能是为了通过审查,不过不管怎样也是领先了《Matrix》《the thirteenth floor》的创意十多年。
  虽然在不少细节上都极富创意,但影片终归是受限于80年代中国大陆的电影观念和技巧,今天看起来已经不觉得多恐怖了。而且片子里也有不少极不合适的场面,其中有一段,导演用了当时的外国动作片常用的用快速剪接表现组装枪械过程的手法,拍摄男主角组装录音设备,十分捧腹,如果放在周星驰的电影里就是一段很无厘头的笑料。
  其实这几年国内出现了很多水准很高的网络恐怖小说。几乎在宽带普及之前,网络上就出现了《冤鬼路》系列这样的极富中国特色的恐怖小说。后来的《笔仙》、《医生杜明》也是十分优秀的作品。去年的《碎脸》更是横空出世,完全跳出了网络小说的巢臼,成为一部相当大气而又精致的作品,情节极其引人入胜,结尾回味无穷。可惜碍于内地的电影审查制度,这些佳作几乎都不可能搬上银幕。
  



空中危机(flightplan) 反潮流惊悚片


  
  这是一部反惊悚片潮流的电影。几年前开始,惊悚片流行拿幻觉/想象/梦境说事。这大概是由《the thirteenth floor》、《Dark City》、《Matrix》、《穆赫兰道》等影片开的好头,它们共同的创意基本上是在影片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告诉你前面发生的情节都是影片中人物的幻觉/想象/梦境。这类创意刚出现时的确是很有惊世骇俗的效果,可惜拍多了就滥了。《雾气蒙蒙》之类的片子越拍越恶俗。于是,好莱坞的编剧们今年反其道而行,写出了《空中危机》。《空中危机》的基本创意就是,影片进行到一半时,所有配角都告诉女主角,前半部电影的情节是她的想象。不过到最后发现,一开始以为是想象的情节其实都是真实的。这样的设计不失为对当前恶俗的幻觉类惊悚片的嘲讽。这种创意本身应该说是有新意的,可惜的是片中太多细节站不住脚,浪费了一个好创意。


  
断背山 只有压抑,没有释放


  
  我不喜欢《断背山》。不是因为不喜欢同性恋题材,而是因为《断背山》中只有感情的压抑,始终没有对这种压抑的释放。我觉得李安挑选的剧本最有特色的地方就在于,它会在影片结尾之前的绝大部分篇幅中积累一种压抑的,或是其他不太舒服的情绪,然后在影片最后忽然爆发或释放。做得最好的是《饮食男女》。《喜宴》和《卧虎藏龙》等作品也有类似的特色。可是,在《断背山》中,只有自始至终的压抑。不管情节如何,至少在情绪上,《断背山》是平铺直叙难过到底的。



  
千尸屋2(The.Devil’s.Rejects) 瞧这温馨的一家子

 
        这是一部描写一个变态杀人家庭的片子。片子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是完全站在这个变态家庭的角度来拍的。你不但不会感觉到编导对这家子变态佬有任何指责,反而会很明显的看到编导是站在变态家庭一边的。当然,编导肯定并不是真的站在这伙变态这边,而是有意为之。最具特色的是结尾的一段MV式场景,一边展现这家子临死前的悲壮,一边闪回一家子以前的“温馨”生活,给人相当异样的感觉。此片也因此有别于一般的变态杀人狂电影,有了一点cult气质。
 

 

Munich 非娱乐电影
  

       
        大家都说斯皮尔伯格对影片的控制力越来越炉火纯青。不过我觉得他对动作场面的控制已经越来越走火入魔。可能是老斯在《拯救大兵》之后迷上了极度写实的动作风格。所以把这种风格用在了自己所有题材的影片上。《少数派报告》中的动作引人喷饭,《Munich》的动作场面毫无观赏性可言,有几段枪战犹如儿戏。可能斯皮尔伯格的本意是想把这些枪战场面拍得真实,他会说,是观众没见过真实的枪战,真实的枪战其实是一点都不激烈的。可是我们是在看娱乐电影啊!



  
猫头鹰 伟大的无厘头鼻祖

 


  
  《猫头鹰》是世界上真正的第一部无厘头电影。名不虚传。在看过此片之前很难想象一部81年拍摄的搞笑片竟然有完全和《东成西就》以及周星驰巅峰时期作品媲美的水准。笑料实在太多,这年头除了个别好莱坞动画片外,已经鲜有这样能让你从头笑到尾的电影了。
         这部电影之所以不为人知,就是因为实在太超前了。强烈推荐!
  

  Ultraviolet 更酷、更傻

 
        《撕裂的末日》的导演的新片,继续发扬广大他发明的动作枪战。而且和《撕裂的末日》的相比,动作枪战变得更酷,也同时更傻了。
  其中最有创意的是一段反重力追逐戏。在摩天大楼的墙面上驰骋的感觉很不错。如果该片投资更大,这一段场面说不定能拍成经典桥段。
 

超人归来 裤衩男归来

 


  
  特技的炫目难以掩盖剧情的苍白。虽然不指望电影中的反派能像《24》那样有无穷后招,但《超人归来》中卢瑟想干的坏事也太简单了,别说连环计了,连烟幕也不放一个。而且观众又都知道超人和卢瑟都是系列人物,都不会死,以至于超人和卢瑟的斗法连点起码悬念都没有。
  至于“世界为什么需要超人”之类的大道理说得再入理,也照样很假。因为这只是漫画电影而已。说得越一本正经,反而越有无厘头效果。
 

万能钥匙 头皮发麻的结局

 


  去年的悬疑/惊悚片。可能算是近年来美国摆得上台面的惊悚片之一。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剧本,看完出人意料的结局才能体会到之前诸多情节的恐怖。
  

切肤之爱 cult经典

 


  最有名的日本cult film之一。影片前半部分除了个别不祥的镜头外,甚至有点搞笑。直到男主角被下药之后,气氛骤变,整个后半部电影,真实和梦幻交织在一起,cult味十足。三池崇史很善于挖掘和展现人物变态人格背后的社会根源,所以影片中的变态女子并不让人觉得可恨、可鄙,反而让人同情。
  最后一段著名的虐杀场景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血腥。难道我的变态程度已经超过三池崇史?

7/22/2006

听说《碟中谍3》被删

     听说《碟中谍3》被删了。前几天陪老外逛浦东,意外看见阿汤哥在《碟中谍3》中跳的那座中行大厦。也不知道那个镜头被删了没。
      关于《碟中谍3》被删的事,网易做了一个很好的专题。不妨一看。见:

    另外,强烈鄙视上海某电视台,做了一个专题节目,找《碟中谍3》的碴,居然把结局也放出来了。太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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